第50章 节拍这顿鸡汤,每个人都吃得沟满壕平。
连被怼了几回的乔雨柔,都闷声喝了三碗汤。
最后,姜蓉酱碗被顾明阳用窝窝头擦得锃亮,连点油花都没剩下。
帮忙收拾完,从厨房出来,顾明阳的目光往罗汉床那边,瞟了一眼,那眼神像一只盯上鱼干的猫。
——他家客厅的炉子还没凑够票买,回去只能上炕缩着。
不如在这儿瘫一会儿,罗汉床虽旧,躺起来指定比炕舒服。
“吃饱了就回去。”
霍铮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没得商量”的干脆。
顾明阳张了张嘴,想说“再坐会儿”,可转头看了一眼霍铮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抱起大衣,一步一步往门口挪,那背影像一只被从暖炉边赶走的猫,满肚子不情愿但不敢回头。
乔雨馨默默拿起自家的木盆子,在后面跟着。
乔雨柔落在最后,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乔雨婕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乔雨婕注意到了。
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那种“我还会再来”的笃定。
“砰——”
门关上。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炉膛里“噼啪”一声,像谁偷偷舒了口气。
霍铮把门闩插上,转过身,目光落在乔雨婕脸上。
“不想跟她来往,”
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以后别让她进门就是了。”
乔雨婕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你觉得可能吗?”
她偏了偏头,“先不说我们名义上是姐妹,她现在还是你哥的妻子呢。总不能以后家里的饭桌,见她就拉上帘子吧。”
“我去跟大哥说。”霍铮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们不想和他媳妇来往,让他管好自己媳妇。”
乔雨婕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站在她两步远的地方,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还挂着洗碗后没擦干的水珠。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那张黑沉沉的脸照得轮廓分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冲动,是真的打算明天就去跟顾明松说。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不用这么大阵仗。”乔雨婕摆摆手,语气不急不慢,
“她只要不犯我原则底线,都无所谓。像今晚这样——
在我面前找找优越感,炫耀一下。我完全可以当她是生活调味料,解闷又下饭。”
霍铮没说话。
他看着乔雨婕——
她说“只要不犯我原则底线,我都无所谓”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我知道她是什么人,但我懒得跟她计较”的平静。
他想起饭桌上,乔雨柔那些话——句句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句句往人软肋上戳。
说起“不会砍价”时的惋惜,
说起“大手大脚”时的担忧,
说起“以后日子还长”时的语重心长。
像一个手艺精湛的裁缝,每一针都缝在看不见的地方,但勒得人喘不过气。
想起顾明松——
早上出操时,领口风纪扣系到最顶那颗,遮得严严实实。交接工作时,声音比平时低几度,不是累,是那种“不想说话”的低。
他就知道大哥的婚姻不会长久,虽然顾明松嘴里说“娶谁都一样”、“先磨合”、“磨合不了就忍着”。
但这些都基于对方在他能忍着的原则范围内,显然那个乔什么柔,已经在范围之外了。
乔雨婕说得对——
给一双小两号的鞋,怎么磨都穿不上。只是他哥现在还没看清楚——没看清自己,也没看清对方。
“有必要忍她吗?”霍铮问。
忍?
乔雨婕想起上辈子,有两个堂姑——
大姑嫁县城,姑父一米五,家庭经济好,但她得自己赚零花钱,人抠搜,大过年带根萝卜回娘家都干过。
小姑嫁山区,姑父穷但帅,她只带孩子,但该买的衣服,该做的人情,一样没少。
大姑说小姑懒,不会过日子。小姑忍了二十多年,但突然有一天,在新儿媳面前怼了回去,
“我再懒再穷,春节回娘家不会带萝卜。”
好嘛。
从此春节聚餐成了战场,小辈们蹲在院子里,包括大姑小姑的儿子孙子,边啃鸡腿边观战,比看大戏还过瘾。
“哎……谁家没有一两个极品亲戚呢。”乔雨婕眉眼弯起,语气里带着打趣,
“以前我当观众,现在翻身当主角了。”
乔雨婕顿了下,声音放低,“但如果再敢像昨天在饭馆那样——给我贴要命的标签,我会让她……”
霍铮就看着她,没接话。
最后那半句,她没说,但他懂。她语气还是轻的,甚至带着笑意,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不是狠,是冷——
一种“我说到做到”的冷。
他忽然想:
顾明松,你倒是和她性子很像。都是那种,看着好说话,其实心里有数。
都在忍。都在等那条线被越过。都在线被越过之后,头也不回。
不像他,从来都不忍,也不愿意将就。
但你们再像也没用——乔雨婕只能是他的媳妇。
他向前两步,伸手——
不是抱。
手拐了个弯,把乔雨婕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廓,像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我去烧水,洗澡。”话落,人已转身往厨房走了。
乔雨婕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怎么画风突然就变了?
她抬手摸了摸被他别过的那缕头发,又摸了摸刘海——有点油了。
“嗯,我今晚要洗头了。”她冲厨房方向说了句。
今天煲鸡汤,开锅盖的次数有点多,白雾里的油脂都沾到头发上了。
她笑了笑,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幼稚。
不过好像有什么忘了??
她蹙起眉,想了想,目光扫过炉子旁的小鸡,叽叽叽地叫得正欢。
鸡?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被人踩了尾巴:
“霍铮,我们的鸡还在院子角落的缸里,会不会冻死了?”
“没事,死了也能吃。”霍铮安慰得理直气壮。
“死了就不好吃啦。”
“有什么不同?一样是肉。”
霍铮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快步走出去了。大衣都没穿,好像刚才那个说“死了也能吃”的人不是他。
连缸带鸡拎进屋里。
几只鸡挤在缸底,还活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有一只不满地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抱怨“终于想起我们了”。
“好在缸底垫了木屑刨花,不然真的冷死了。”
乔雨婕探头看了一眼,“到时候我们吃的就不是鲜香的鸡肉,是‘冷冻肉’。”
霍铮把缸放在炉子旁边,距离不远不近,既暖和又不会烤着。
他直起身,忽然问了一句:“喂鸡了吗?”
“喂鸡?”
乔雨婕愣了一下。从买鸡开始,她从没考虑过喂鸡这件事。
怎么喂?拿什么喂?
她脑子里快速闪过,老家二奶奶做鸡食的画面——
老菜叶、菜梗、卖相不好的番薯南瓜,剁碎了煮熟,拌上米糠,倒进烂铁盆里,鸡们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啄得铁盆邦邦响。
“煮点番薯加白菜给它们吃?”乔雨婕的语气不确定到了极点,说完自己都心虚,
“这待遇,跟人一样了。”
霍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终于发现了。但他没说出来。
“先这样吧。”他语气平淡。
然后转身去厨房准备鸡食,留乔雨婕一人蹲在缸边,和四只鸡大眼瞪小眼。
她找来剪刀,把鸡翅膀的羽毛剪掉,再把公鸡绑脚绳去掉。
鸡们扑棱了几下,发现飞不起来,便认命地缩回缸底,咕咕咕地小声抱怨。
炉膛里的火映在缸沿上,一跳一跳的。
乔雨婕蹲在那里,听着厨房里霍铮切番薯的“笃笃”声,炉子上水锅开始冒热气,小鸡在木盆里叽叽叽地叫。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不吵。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每个音符都落在这个家的节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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