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天使“在想什么？”
霍铮晾完衣服走过来，见乔雨婕的眼睛定定地盯着墙壁，像要从那些发黄的旧报纸里看出什么宝藏。
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头发还没干？”
乔雨婕回过神来，侧头看他，手指插进头皮里摸了摸：“头发干了，但好像头皮没干，还有点凉飕飕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飘回墙上，“我在想，怎么把这间房子变得像个家——一个温馨、舒适的家。”
“现在不像家吗？”霍铮问。
“嗯，不像。”乔雨婕老实回答，“倒是像——”
她忽然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抓住霍铮的袖子，把他往罗汉床上按，“你躺下来看看，像什么？”
霍铮没反抗，听话地在她刚才躺过的位置躺下。
乔雨婕搬过小板凳坐在旁边，昂起头，把脑袋凑过去，发尾扫过他的鼻尖，痒酥酥的，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两人挨得很近，像两颗并排躺在河滩上的鹅卵石。
“你看天花板，”她抬手指了指头顶，“那些裂痕，配上坑坑洼洼的天花面，像不像一幅画？”
“什么画？”
“一条条大的小的干枯的河流，蔓延在荒芜的沙漠里——让人看着，觉得没有任何生机与希望，活着都没动力。”
霍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屋顶确实裂了好几道，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蜿蜒着伸向墙角。
“你再看看四面墙壁，”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朝四周点了点，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己品”的味道。
他又转头看了看四面墙壁。糊着的旧报纸黄的黄、白的白，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像打了补丁的旧衣裳。
那些“打倒”“粉碎”“万岁”的标题横七竖八地戳着，像一双双眼睛瞪着他。
“有没有觉得很压抑、很难受？甚至有点窒息？”乔雨婕问。
“……那怎么办？”霍铮的声音低了下去。
“哎——”乔雨婕叹了口气，语气像在拆一个没完没了的线团，
“最好就是用土布糊上去。干净亮堂，有质感，还温馨。成本五十块左右，能接受。但这是客厅，有人串门看到，估计会说三道四。”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霍铮偏头看她，“你很在意？”
“如果只是说说，我倒不在意。但在这个年代——”她顿了顿，“我怕麻烦上身。”
“有我在，不怕。”
乔雨婕看了他一眼：“你出任务或训练，不在的时候呢？”
霍铮沉默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炉膛里的火暗了一截，几块快烧过的煤球还泛着暗红的光。
他知道那帮人有多疯。
他见识过“成分”和“言论”如何轻易地摧毁一个家庭。
要是趁他出任务时，有人拿“资产阶级情调”“贪图享受”做文章，往她身上泼脏水，那真是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难防。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天花板上那些裂痕——
干枯的河流，蔓延在荒芜的沙漠里——她说的还真像。
乔雨婕把手肘撑在罗汉床沿上，掌心托着下巴，侧头看着墙壁，发丝垂下来，一下一下地扫过霍铮的鼻尖，像一只慵懒的猫在甩尾巴。
过了好一会儿。
“没关系，”
乔雨婕的声音又响起来，带一点故作轻松的轻快，
“再忍一段时间就好了。估计明年就能慢慢好起来。”
“你怎么知道？”
她当然知道。
历史课本里背过——
1976年1月8日，周总理逝世。7月6日朱德逝世。9月9日毛主席逝世。
10月粉碎“四人帮”，那场漫长的冬天走到尽头。从此社会恢复秩序，党和国家走上健康发展的轨道。
但这话不能说。
“我有看报学习，也爱思考。”她笑了笑，把话拐了个弯，“我还想到另一个糊墙的法子。”
“什么法子？”
“竹凉席。”她比划起来，
“夏天铺床上那种——竹篾编的，编成一米乘三米的大片，一片一片竖着贴墙上——
整整齐齐，古色古香，比报纸好看，又比土布便宜几倍。关键是——别人不能说什么。”
她越说越来劲，下巴微微抬起，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了鱼正在找地方藏起来的猫。
“实在还有人嚼舌根，我就说——提前编好的夏天炕席，夏天晒菜干也要用，挂墙上省地方。”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怎么样？我是不是一个聪明的小天使？”
霍铮看着她——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脸上那层刚洗完澡的粉白照得透亮。
睫毛微微颤着，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朵刚浇过水、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水灵灵的，还带着一股子“快夸我”的得意。
霍铮没接话。
但他笑了。
不是弯一下嘴角的笑，是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来、压都压不住、带着气音的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屋里荡开，像石子扔进结冰的湖面，咔嚓一下，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敲碎了。
“笑什么？”乔雨婕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他一眼，“难道你有更好的方法？”
“没有。”
霍铮的语气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竹席贴墙的方法很好。聪明的小天使——非你莫属。”
“呵呵呵——”
这回轮到乔雨婕笑出声了。
“小天使”三个字从霍铮嘴里说出来，她才察觉自己刚才有多幼稚。
不过幼稚就幼稚吧。她现在才二十一岁，有资格幼稚。
“头发干了？”他问。
“嗯，这会干了。”
霍铮翻身坐起来，没等她反应，弯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呀——你要干嘛？”乔雨婕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你不是叫我练练抱人的技术吗？”他低头看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你还说要公主抱。”
乔雨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声从喉咙里往外冒，带着一点慌张和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等等等——”她喊。
“怎么啦？”
“我怕。”
她笑着，声音都飘了，“我怕一会儿走到门口，‘哐当’一下，我的头和脚掉地上了。”
霍铮低头看她。
她窝在他怀里，笑得浑身发软，像一只被拎起来还不知死活地晃悠的猫。
他嘴角弯了一下，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不会的。”他说。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慢，像怕颠着她，又像想让这条路再长一点。
从罗汉床到卧室，不过几步的距离。但他走了很久。
乔雨婕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汗衫，一声一声，敲在她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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