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瞪着许旺财。
关宁心里一紧,怕二伯冲上去动手,真要动了手,有理也变成没理。
就在这时候,章池开口了。
“二伯,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又硬又稳。
关二伯浑身一僵,转头看向章池,章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关二伯咬着牙,最后还是把椅子扶起来,坐了回去。
章池把目光转向许立良,“许掌柜,五两银子,关家不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立良抬起眼皮看着章池,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不要?那关家想要多少?”
“关家不要银子。”章池说。
这话一出,连村长都愣住了,不要银子?那要什么?庄稼人打架赔钱,天经地义,不要银子还能要什么?
许立良把茶碗放下了,看向章池目光变了,从轻慢变成了审慎。
一个不要银子的对手,比一个开价十两的对手难缠一百倍。
“那关家想要什么?”许立良问。
章池从袖中取出那几张纸,状纸的定稿,证人的证词,关大兴伤情的详细记录,还有他这三天抽空写出来的东西。
“第一,”章池竖起一根手指,“许旺财当面向关大兴赔礼道歉。”
“第二,许家承担关大兴全部的医药费用,包括后续的康复调养,以实际花费为准,不议价,不封顶。”
“第三,赔偿关大兴误工之资,关大兴在孙师傅铺子当学徒,学成后月银是一两。
他的右手两指骨折,大夫说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知道能不能恢复,这三个月的误工费,按每月一两计算,共三两。”
“第四,”章池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许旺财殴打关大兴致其右手两指骨折,按《大梁律》,以器物伤人致残者,除赔偿外,当杖六十。
关家可以不告官,但许家必须在杨保正和街坊面前立下字据,承诺日后若关大兴的手指因这次受伤落下残疾,许家需终身承担其生计之资,每月一两,直至关大兴能够自食其力。”
章池说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像坟场。
杨勇宗脸上挂着的笑僵住。
大伯二伯和村长更是震惊,他们从没想过,赔偿还可以这样算。
最正常的大概就是关宁,她心里小人儿不断在竖大拇指。
不愧是章池,让她来,她都不敢保证能考虑这么全面。
许立良的脸色变了,五两银子一次买断,和终身按月赔偿,这中间的差别大了去了。
如果关兴的手指真的废了,周家要养他一辈子。
这个章池,不是在要钱,他是在要一个保证。
许旺财还没听明白,歪着头问,“爹,他说什么呢?什么叫终身?一个臭木匠还要我们养他一辈子?”
“你闭嘴!”许立良第一次吼了儿子。
许旺财吓了一跳,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许立良深吸一口气,“章夫子,你这些条件是不是太过分了?”
章池面不改色,“许掌柜觉得哪里过分?”
“终身赔偿?”
许立良冷笑道,“他的手还没好,你怎么知道就废了?万一没废呢?难道我们许家还要白白养他几个月?”
“所以我说的是‘若日后落下残疾’,才需终身赔偿。”
章池抬头看他,“若是没落下残疾,自然不用,关家不是讹人的人家,许掌柜不必担心。”
许立良被噎了一下。
章池继续说,“至于几个月的误工费,三两银子,对许家来说不算什么,许家粮铺一天的流水就不止这个数,许掌柜觉得,为了三两银子跟关家打官司,值得吗?”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它在提醒许立良,你许家有钱,但你不是只有关家这一个对手。
官司打起来,你的名声,你的生意,你在镇上的地位,都会受影响。
为三两银子惹一身骚,划算吗?
许立良沉默了。
杨勇宗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许立良,一会儿看看章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想到章池开的价码,让他这个保正都没法插嘴,人家不要银子,要的是规矩。
你许家按规矩办事,这事就了,不按规矩,状纸就递上去。
许立良忽然问了一句跟眼前事情毫不相干的话,“章夫子来村里教书之前,在哪里高就?”
关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知道,许立良在试探章池的底细。
一个村里学堂的夫子,怎会对大梁律这么熟悉,把条条款款说得这么清楚,把一个赔偿方案写得滴水不漏。
章池看着许立良,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关宁差点咬到舌头的话。
“许掌柜若是想知道章某的来历,不妨去县衙问问,章某虽然不才,但在刑部还是有几位旧相识的。”
堂屋里再次安静了。
刑部。
这两个字砸下来,连杨勇宗端茶的手都抖了一下。
在座的这些人,对朝廷的官制一知半解,但“刑部”两个字他们是听得懂的,那是京城里的衙门,管着天下刑狱的地方。
一个刑部有旧相识的人,会在村里教书?
许立良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他懂得一个道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说自己有身份他都信,主要是这章夫子太不一样了。
不说小小的含水镇,放眼整个县城,都找不到他这种气度的人。
章池浑身的气质和威压,让他不敢大意。
许立良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
许旺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一脸茫然地抠着手指头。
许立良吸一口气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袍袖,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精明和算计,带着一种商人认亏时的干脆。
“章夫子的条件,许家应了。”
关大伯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二伯也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村长更是满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懵逼表情。
关宁悄悄把手心攥着的汗往衣服上擦了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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