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时分，宾朋散尽。
徐王府便是这座宅子的名字了。
这是朱元璋赐给老丈人的宅子，然后由马守安这个嫡子“继承”下来。
白日里的喧闹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净，新宅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正厅里点着几盏纱灯，暖黄的光铺在青石地面上，映出几个拉长了的人影。
朱元璋歪在椅子上剔牙，马秀英坐在他旁边，朱标陪坐在下首，马守安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从外头转回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马秀英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小弟的眼光真不错。那姑娘，我与她聊了一下午，学识见识都没得挑，性子也好，不是那等小气的。模样就更不用说了，瞧着也是个好生养的。”
她越说越满意，转向马守安赞道，“还是咱小弟有本事，头一回去人家家里就把姑娘给相中了。”
朱元璋在旁边剔着牙，闻言摇了摇头，一脸不屑，
“哼，人家手脏了，颠颠地给人递帕子。那个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去给刘伯温当上门女婿的呢。”
他说的是下午的事。刘淑宁在院里帮忙搬一摞书，手上蹭了些灰，马守安瞧见了，顺手就把自己袖里的帕子递了过去。刘淑宁接了，擦完手还回来的时候抿嘴笑了笑。
就这么一件小事，被朱元璋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个正着，记到了现在。
在马守安看来，递个帕子算什么殷勤，这不是最起码的礼貌吗。但朱元璋不这么想。在朱元璋看来，自家小舅子在刘伯温面前这么上赶着，就是跌了份儿。
他不好当着刘伯温的面发作，憋了一下午，这会儿终于逮着机会了。
马秀英却不以为然，笑着拍了朱元璋一下：“小弟那是会疼人，你懂什么。”
朱标坐在旁边，跟着笑了一声。
朱元璋的目光立刻转了过去，像是终于找到了下一个目标。
“还有你，标儿。你舅舅跟你舅母如今是定了亲了，你跟常家丫头还没提亲呢，人前人后靠那么近做什么？让旁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不是说舅舅吗，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朱标闻言一愣，嘟囔了一句：“爹以前不也这样。”
朱元璋瞪大了眼：“咱怎么样了？”
朱标涨红了脸，难得地顶了一句回去：“娘以前跟我说过，说爹当年在郭元帅帐下的时候，为了给娘送一盒桂花糕，翻了两道墙，还把裤子刮破了。回来的时候裤子后面一个大洞，被徐叔他们笑了半个月。”
马守安缓缓转过头，看向朱元璋。
老朱，你还有这种事？
果然，男人碰到喜欢的姑娘，甭管是皇帝还是乞丐，都像是孔雀开屏，恨不得把所有漂亮羽毛一股脑儿抖出来。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一时间精彩起来，他急忙转头看向马秀英，埋怨道：“妹子，你咋啥都跟孩子说？”
马秀英捂嘴轻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怎么，你自己做的，还怕人家说？标儿说的难道不是事实？还有你送我那些首饰，非说是你自己打仗抢来的，我还纳闷那首饰为何与我如此般配，结果呢？不也是你自己偷着找人专门给我打的？要不是后来天德喝醉了酒说漏了嘴，我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哦？还有猛料？马守安默默竖起了耳朵。
眼见自己又被揭了老底，朱元璋袖子一挥，闷闷不乐地说道：
“徐达这个混账东西，等他回来咱非把他调去修长城不可。”
那汤和可要哭晕了……马守安心想。如今汤和在修长城呢，这位与朱元璋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在军事才能上远不如徐达，所以此番北伐，朱元璋并没有派他出征，而是选择让他去做了修长城这种危险少、功劳多的活，想把汤和的功勋攒一攒。
历史上也正因如此，汤和在洪武第一次大封功臣时没有被封国公，还是靠着后来朱元璋一次次喂军功才拿到了信国公的爵位。朱元璋对待这个发小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汤和也没辜负朱元璋的信任，虽然能力有限，但他忠心啊，凭借这份忠诚，汤和也成了少数善终的功臣。
眼见朱元璋不乐意了，马秀英走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拍。
“好了好了，孩子都看着呢。说你两句至于吗？都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谁还没翻过两道墙？又没人笑话你。”
朱元璋挪了挪身子，嘴里嘟囔了半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表情比方才松动了不少。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马守安和朱标，两人脸上都是一副淡然的神色，显然是刚才该笑的已经笑完了，这会儿反倒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脸正经。
朱元璋更闷了，他总觉得这俩小子心里还在笑，只是藏得比较好。
都是你这小子惹出来的……他没好气地看向马守安，开口问道，“你那酒精，如今怎么样了？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马守安立刻顺着话头接了上来：
“酒精如今还不能大量公布，不过太医院那边已经试过几回，用粮食发酵再蒸馏的法子走通了，产出的酒精浓度还算稳定。成本比之前用烈酒蒸制低了不少，再往下压一压，供应军中应当没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试探着开口：“姐夫，我还想跟您商量件事。上回在柳河川，我见常大哥军中的医官给伤兵处理伤口，手法…比较粗糙。若是能挑几个年轻机灵的，由我来教他们，只学几样行军作战时能用得上的本事就够了。往后随军的时候配合酒精一块用，伤兵的伤亡能再降一降。”
朱元璋听到一半，手就不自觉地搭在了桌沿上。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马守安：
“你愿意把自己的医术教给别人？不收银子？”
马守安点点头：“不收银子。”
朱元璋微微眯起眼。这年头什么都要讲究传承，医术亦是如此，连太医院那些御医，教徒弟都藏着掖着，留几手看家本事不肯教。有些祖传的秘方宁可带进棺材里也不传给外人。
可眼前这小子，说要教就教，还分文不取。
“你师父能同意？他当年教你的那些东西，你转头就往外教？”
马守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师父若是不愿意，也不会将一身本事传给出当在路边流浪的我了。如今我把这些教给军医，让他们去战场上多救几条命，师父不会怪我的。”
小弟多懂事啊……马秀英欣慰的看着马守安，眼中充斥着骄傲与自豪。
“舅舅大义，外甥佩服！”朱标起身，正色拱手。
马守安连忙将他扶起：“这是做什么，我也只会这些了，能为大明出一份力，我自然义不容辞。”
朱元璋笑笑：“咱答应了，不过这事也不能让你吃亏，回头咱会给你补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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