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痕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那盏油灯还亮着,黄豆大的一点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暖黄。他停在门口——门框上多了一道新划痕,泥地上一行宽口阔底的脚印,不是小宁的。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推门进去。
屋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精壮汉子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两片刀锋,大剌剌坐在叶无痕家唯一那把没断腿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身后两人抱臂而立,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叶小宁缩在灶台边上,攥着搅粥的木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柴火味弥漫开来。她面露有点苍白,嘴唇抿得发白,木勺柄被攥得指节凸出。
“哟,正主儿回来了。”精壮汉子把铜钱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比叶无痕高了半个头,嘴角挂着玩味的笑,“叶差役,可让兄弟们好等。”
叶无痕没看他,先走到灶台边,把妹妹手里的木勺接过来搁在锅沿上,低声道:“粥快糊了,搅一下。”
叶小宁抬起头,那双眼睛圆而亮,她看着哥哥点点头,转身搅粥。手还在抖,动作比较稳了。
叶无痕这才转过身来,拱手道:“锦虎堂主。有什么事,白天说也一样,何必晚上来。”
这精壮汉子正是虎威帮三堂主锦虎,九品中期的修为。在虎威帮里算不上顶尖,但在临江县平民百姓面前,已是需要仰着脖子看的人物。
谁家孩子不听话,说一句“锦虎来了”比什么都好使。他做过赵家大院半年的护院教头,一拳打穿过三寸厚的榆木门板。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差役——哪怕是候补的。候补也是官身。
锦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齐整的黄牙:“白天来多不好看。你叶差役好歹是镇武司的人,兄弟们总得给你留点面子。但这账……。”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据抖了抖,“你爹欠的,二十两银子,三个月了。利滚利,现在是三十两。”
叶无痕没接那张借据。他知道那是真的。三个月前父亲叶大川追击魔道教徒受了重伤,临死前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半辈子积蓄全砸了出去,又东拼西凑借了不少,才把他的名字补进了候补名册。
在叶大川看来,这是他能给儿子留下的唯一一条官路。
“钱,我现在没有。”叶无痕说,“再宽限一阵子。”
“宽限?”
锦虎身后那个刀疤脸冷笑一声,往前逼了一步,“上回你说宽限半个月,到了你说再过一阵子,这回又说一阵子?”
“叶无痕,你以为这身官皮是铁打的?”说着伸手就要揪他领口。
叶无痕没动,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那只手,抬起眼皮看了刀疤脸一眼。就一眼。刀疤脸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眼睛不大以及平静,但在油灯下亮得不正常,像夜里林子里某种野物的眼睛,安静地倒映着光,没有一丝波动。刀疤脸下意识退了半步。
“行了。”锦虎摆摆手,脸上笑容淡了些。他盯着叶无痕看了两秒,像在找什么东西。
恐惧,或者求饶。但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叶差役,我锦虎不是不讲理的人。你爹在世的时候,帮里几个老兄弟跟他打过照面。”
“拳头硬,话不多,是个汉子。所以这钱一直没催太紧。”
他顿了顿,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但你得明白,你爹没了,你能穿上这身官皮是你爹用命换的。没了这身皮,你觉得在这条街上能站几天?”
叶无痕没说话。锦虎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炼体小成的修为在候补差役里垫底,没背景没靠山没银子。唯一能让他站在这里跟锦虎说话的,就是腰间那块镇武司的铁腰牌和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打。
“昨天西街的事,你也在场吧?”锦虎忽然问。
叶无痕眼皮微动。他知道锦虎说的是什么。
昨天下午,差司赵大人亲自带队,二十名正式差役把铁拳门围了。一个时辰后,铁拳门从上到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全部押进大牢,门主脑袋挂在县衙门口示众,罪名是勾结魔道教徒。
铁拳门在临江县扎根十一年,一个时辰就没了。那是镇武司对一个帮派动手的速度。
锦虎说这话时,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比刚才轻了三分。
“看见了。”叶无痕说。
“看见就好。”锦虎把借据折好塞回怀里,“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三十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到时候要是拿不出来。”
他拍了拍叶无痕的肩膀,力道不轻。一股劲道透过肩骨往下压,叶无痕脚底踩实了地面才扛住。这不是普通的拍肩膀,是九品武者的力道,是警告。
“这身官皮,可就保不住你了。”
锦虎带着人走了。院门在夜风里吱呀吱呀地晃,门框上那道新划痕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叶无痕站在原地,肩骨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拍的力道。九品武者随手一掌,他要踩实了地面才能扛住。三年苦修,炼体小成,在这个人面前连站稳都勉强。
就在那股力道还没散尽的时候。
脑海里忽然炸开一道光。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提示。
但叶无痕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它静静地悬在意识深处,仿佛早已存在,永恒不朽。
四个字浮现在意识中:「暗刃系统」。
然后是一行小字:“检测到宿主三年积累,基础炼体功心法完整度94%,裂石拳理论完整度89%,基础刀法理论完整度91%,下等功法通用法则归纳完成度79%。所有理论积累将在功法录入时自动转化为武学熟练度。”
叶无痕回过神来。面板没有任务,没有提示音,没有“欢迎使用”,它只是挂在那里,像在等他自己伸手去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三年苦练留下的薄茧。此刻在月光下,那层薄茧正隐隐发烫。
叶小宁把粥端了过来,碗边搁了两块咸菜。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圆而亮。
“哥,粥好了。”
叶无痕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煮得烂熟,火候刚好。他放下碗时,看见妹妹还站着,手里攥着围裙角。
“怎么了?”
“是我不好。”叶小宁声音很轻,“他们要进来,我拦不住。”
叶无痕沉默了一瞬,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拦什么?你才十三。”
“十三不小了。”叶小宁抬起头,眉毛拧起来的样子跟父亲一模一样,“爹说过,我娘十三岁就能拿菜刀赶跑偷鸡的黄鼠狼了。”
叶无痕忍不住笑了,嘴角微微翘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端起碗继续喝粥,把碗底的米粒一粒不剩地刮干净。
夜深了。叶小宁在里屋睡下,呼吸声平稳绵长。
叶无痕坐在灶台边,锦虎的话还在耳边。
“一个月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把父亲留下的那把旧刀取了下来。刀鞘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被汗水浸成深褐色。
叶大川用这把刀砍过妖兽,追过魔道教徒,在黑风岭的夜里替同袍挡过致命一击。护手处有一道被利器劈出的缺口,是十年前黑风岭一役留下的。父亲的手比他大一圈,食指正好按在那个缺口上。
临死前,叶大川把刀交到他手里,用尽最后的力气攥着叶无痕的手,让叶无痕帮忙照看好妹妹。
叶无痕握着刀柄,食指按在护手缺口上。位置跟父亲不同,差了一截。这把刀,他还握不满。
刀刃出鞘三寸,灯光照在刃口上,映出一道冷厉的弧线。刀身上两道交错的划痕,每一道他都记得来历——左边是父亲追血煞堂教徒时留下的,右边是黑风岭那次磕的。
他缓缓将刀推回鞘中。油灯晃了一下,把他侧脸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分明,像刀削出来的。
夜色如墨。临江县睡了,但有一把生了锈的刀,在黑暗里刚刚磨出了第一缕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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