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山伏在房顶,屏住呼吸,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严楷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这些畜生,把同胞当成了什么?牛羊?祭品?
胡青山的手在微微颤抖,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自身收敛的气息泄了出去。
严楷身边那个三品供奉猛抬头,目光如电,直射房顶。
“有人!”
胡青山心中一凛,来不及多想,翻身跃下房顶。
破军刀出鞘,刀光如虹,当先两名五品护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刀斩于刀下。
鲜血喷涌,溅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刺客!”有人厉声大喝。
严楷霍然站起,面色铁青。
他一眼认出了胡青山,那个之前跟在于正,后面又跟在朱继坤身边的年轻人,他怎么会在这里?
“杀了他!”严楷厉声道。
铁面率先扑来,掌风呼啸,三品巅峰的真气如同山岳压顶。
胡青山硬接一掌,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整个人借力向后飘去。
他没有恋战,转身就跑。
胡青山的身法极快,踏浪行与八步赶蝉融合后的轻功已臻圆满,脚尖在屋檐上连点数下,身形便掠出数丈。
但身后的追兵也不慢,铁面紧追不舍,其余黑衣人从两侧包抄,试图将他堵在巷中。
随着严楷一声令下,整个苏州城全面戒严,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狗都不敢叫。
胡青山在屋顶上纵跃如飞,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拐进一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处染坊的院中。
院中挂满了五彩的布匹,在夜风中飘荡。
胡青山闪身钻入布匹之间,借着布料的掩护,向院后摸去。
铁面追进来,一掌劈开挡路的布匹,却发现胡青山已经不见踪影。
“搜!他跑不远!”铁面厉声道。
胡青山伏在一堆布匹后面,屏住呼吸。
他的手紧紧握着破军刀,指节泛白。
就在刚才翻墙时,一支飞镖击中了他的后背,此刻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浸透了衣衫。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黑衣人从他藏身的布匹前走过,胡青山猛地暴起,一刀封喉。
那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便倒了下去。
胡青山将尸体拖入布匹中,换上他的衣服,压低帽檐,混入搜索的队伍中。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那些黑衣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在慌乱中也分不清彼此。
胡青山借着夜色,一步步向院外移动。就在他即将翻出院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站住!你往哪去?”
胡青山头也不回,一刀反手斩去。
那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这一声惨叫暴露了他的位置,铁面带着人追了过来。
胡青山不再隐藏,翻出院墙,向慂江方向狂奔。
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箭矢从身后射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
他的背部已经中了两箭,鲜血顺着衣摆滴落,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慂江,到了。
胡青山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江水瞬间将他吞没,暗流裹挟着他的身体,向下游冲去。
身后,铁面站在岸上,望着滔滔江水,面色阴沉不定。
“追!沿江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胡青山在水下拼命游动,冰冷的江水让他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水下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涌动。
那力量阴冷、诡异,如同从九幽地狱中涌出的寒气。
他心中一凛,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向下望去。
江底,隐约能看到一些东西那是一根根黑色的柱子,插入江底的淤泥中,柱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胡青山游近一看,心中大惊。
这些柱子与离尘道人他们北上时用来镇压建州龙脉的锁龙钉如出一辙!
只是更大,更多,分布更广。
他沿着江底游了一段,发现这样的柱子每隔数丈便有一根,沿着慂江的河道绵延而去,不知通向何处。
这是谁布下的?是大乾皇室,还是道门?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布下镇压之物?他们在镇压什么?
胡青山来不及多想,因为他的肺已经快要炸了。
他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他沿着那些柱子的方向游去,想看看它们究竟通向哪里。
游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直径足有数丈,江水旋转着向下涌去,发出低沉的轰鸣。
那些黑色的柱子以漩涡为中心,呈放射状排列,如同一个巨大的法阵。
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紫色的光芒在闪烁,那光芒诡异而妖异,让人不寒而栗。
胡青山不敢靠近,他知道那漩涡中的力量不是他能对抗的。他转身,顺着暗流向远处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他终于浮出水面,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外的一处芦苇荡。
他挣扎着爬上岸,倒在芦苇丛中,大口喘着气。
他浑身是血,背部的箭伤还在渗血,肋骨也断了至少两根。
真气几乎耗尽,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躺在芦苇丛中,望着满天的星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慂江底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想要握刀,却发现手根本不听使唤。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大人?胡大人?”那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惊喜。
胡青山努力睁开眼,看到一张年轻的脸,那是刑刀手在苏州的暗探,姓张,他见过。
胡青山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大人,您别说话。我背您回去。”那张姓暗探将他背在身上,向芦苇荡深处走去。
据点中,暗探们手忙脚乱地将胡青山抬到床上,剪开他的衣服,取出箭矢,包扎伤口。
胡青山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大人,您伤得很重啊。”张姓暗探低声道,“背上的箭伤险些伤到肺腑,您得好好养伤。”
胡青山摇了摇头:“你们怎么找到的我。”
“先前严大人封锁苏州城,有人留了一封信给卑职,言说大人有危险,大概率会借慂江逃命,我等兄弟便沿慂江搜寻大人的踪迹。”
胡青山闻言一怔,连道:“可知是谁,留下的书信?”
那张姓暗探摇摇头道:“这就不知了。”
胡青山沉吟片刻,没在追问。
如今严楷已经决定勾结东瀛人起事,这可如何是好啊!
“告诉我,最近有什么消息?”
林姓暗探面色凝重,缓缓道:“大人,严楷已下令严查‘刺客’,并怀疑朝廷有人在苏州活动。周德兴大人那边……已经被严楷的盯上了。”
胡青山心中一沉:“老王爷那边呢?”
“龙坎与玄真逃至蜀南,老王爷、邓大人、郑大人追入蜀南后失联,生死不明。”
“西域呢?”
“陈泽大人被围,除魔卫两位大人一死一伤,楼兰联军已经抵至玉门关。”
胡青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江南、蜀南、西域、建州,大乾的天下,千疮百孔。
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还有,”林姓暗探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今年山东道、河南道遭遇大旱,赤地千里,蝗虫遮天。据说两道之地已有百姓易子而食。流寇蜂起,打家劫舍,官府无能为力。”
胡青山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
天下大乱,烽烟四起。
他想起于正说过的话,“大乾的黎民百姓,日子过得都不算好。”
如今,这句话应验了。
胡青山挣扎着坐起来,想要说话,却忽然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
三长两短,是刑刀手的暗号。
林姓暗探出去开门,片刻后,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穿着便服,但胡青山一眼就看出了他身上的官气。
那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是普通人能装出来的。
“这位是……”胡青山问。
林姓暗探低声道:“大人,这位是苏州府府尹,候曾候大人。”
胡青山心中一震,苏州府府尹,那可是严楷的属下。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下意识地想去握刀,却发现自己连刀的够不到。
候曾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微微一笑,拱手道:“胡大人不必紧张。本官此来,不是来抓你的,本官若是要针对你,便不会指点他们去救你了。”
胡青山闻言一愣,那封书信竟是他留下的?
随后,胡青山盯着他:“多谢侯大人相救,不知大人来此作甚?”
候曾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缓缓道:“本官知道,严府的刺客就是你,刑刀手副指挥使,胡青山。”
胡青山面色不变,心中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是怎么知道的?据点中有内奸?还是他一直在监视刑刀手?
候曾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胡大人不必猜疑。本官能知道,是因为本官也在查严楷。刑刀手在苏州的据点,本官早就知道了。只是本官一直装作不知道。”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问:“你为何要查严楷?你不是他的属下吗?”
候曾叹了口气:“属下?本官是大乾的官,不是严楷的官。本官忠于朝廷,不是忠于他严楷。”
他顿了顿,继续道:“严楷欲反,本官早就察觉了。只是本官人微言轻,又没有证据,只能暗中调查。今日胡大人敢潜入严府行事,与他自不是一路人,本官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胡青山:“这是本官这些年暗中收集的,江南道跟随严楷的官员名单。你且看看。”
胡青山接过名单,一页页翻看。那名单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官职、籍贯,足足有上百人。
江南道的各府主官,近八成都在名单上。
“八成。”胡青山喃喃道,“江南道的官,八成都跟了严楷?”
候曾点头:“所以本官不敢轻举妄动。似本官这种不愿意投靠的官员,其身边,到处都是严楷的眼线。稍有异动,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胡青山看着他,忽然问:“候大人,你为何不跟严楷一起反?以你的身份,他一定会重用你。”
候曾苦笑:“胡大人,本官是读书人。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爱国。本官虽然不是什么大忠大义之人,但也知道,严楷勾结倭寇,以活人祭祀邪神,这是禽兽行径。本官若跟了他,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胡青山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候大人,你是条汉子。”
候曾摆摆手,正色道:“胡大人,本官今日来,是想跟你商议一件事。”
“什么事?”
“严楷的势力虽然庞大,但江南官场与他不同路的人并不少。那些外地就职江南道的官员,大多不屑与严楷为伍。只要咱们能把这些人联合起来,未必不能与严楷斗上一斗。”
胡青山眼睛一亮:“候大人,你有把握?”
候曾摇头:“把握谈不上,但总比坐以待毙强。严楷半月后就要起事,留给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胡大人,你是刑刀手副指挥使,有陛下密旨,可以直接调动刑刀手的人马。本官在江南官场还有几分薄面,可以联络那些忠义之士。只要咱们同心协力,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胡青山沉思片刻,问:“候大人,你联络了多少人?”
候曾道:“目前有七人。都是各府的知府、同知,有的是外地就职的,有的是被严楷排挤的。他们都是忠义之士,信得过。”
胡青山点头:“好。我答应了。”
候曾站起身,抱拳道:“胡大人,事不宜迟,本官这就去联络他们。三日之后,咱们再在此处会合,商议具体对策。”
胡青山也站起身,忍着伤痛抱拳:“候大人,保重。”
候曾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胡青山站在院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本以为,江南的官场已经烂透了,没想到还有候曾这样的人。
烛火虽弱,却也能照亮一方。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
三日后的傍晚,候曾带着七个人,悄悄来到了刑刀手据点。
那七个人都是各府的官员,有的年纪已经很大了,有的还很年轻。
“胡大人,”候曾一一介绍,“这位是常州知府刘大人,这位是镇江同知王大人,这位是松江知府赵大人……”
胡青山一一拱手致意。那些人也都恭敬地还礼。
众人围坐在桌前,候曾打开了那份名单,缓缓道:“诸位,严楷半月后就要起事。咱们若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常州知府刘大人道:“候大人,咱们虽然有心,但手中无兵,如何与严楷斗?”
候曾看向胡青山:“胡大人,刑刀手在苏州有多少人?”
胡青山道:“可用之人,不到五十。”
刘大人面露失望:“五十人,杯水车薪。”
胡青山摇头:“兵不在多,在精。刑刀手的五十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高手。而且,咱们还有候大人联络的忠义之士。”
候曾点头:“本官已经联络了苏州城中的守备军。守备军中,有本官的旧部,约三百人。虽然不多,但控制城门、捉拿要犯,还是够的。”
镇江同知王大人问:“那严楷府中的高手呢?他府中至少有上百名护卫,还有那些东瀛忍者、扶龙教的人。咱们这点人,怎么打?”
胡青山道:“打不过,就智取。严楷半月后起事,起事前夜,他一定会召集所有心腹,商议最后的事。咱们就在那一夜动手。里应外合,一举擒贼擒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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