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叶行舟一个人步行上街。
新桥路是南塘镇的新街,路两边都是新建的门面房。
很多门面房没有开业。路灯昏暗。
新街人流量少,不像老街那般人来人往。
举报人之所以选择这里,也许是考虑这里更适合接头什么的。
叶行舟步行朝西侧走,数着路灯杆,走到第三根时停下来。
他环顾四周,只有几个路人,便装作打电话的样子,在电线杆上用粉笔画了一个三角形。
没人注意到,也不会有人注意。
然后,他一个人步行,前往江州直属库所在地,就当是散步。
南塘镇就那么大,直属库距离新桥路也就两三公里。
叶行舟沿着新桥路一直往东南方向走。
走了二十几分钟,他看到了江州直属库的轮廓。
粮库占地很大,外围是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
粮库两扇铁门向两侧推开,门柱上挂着“江州直属库”的牌子。
旁边还有一块铜牌,上面是“省级储备粮承储单位”字样。
一辆满载粮食的红色大货车正停在门口,车头朝里,车身很长,用防水布盖着。
司机探出头,和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粮库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把车缓缓开了进去。
叶行舟没有在门口久留,而是沿着粮库围墙外面的小路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粮库侧面,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上,隔着围墙能看到粮库内的部分景象。
粮库里面很大,路灯很亮,几排高大的平顶仓库排列整齐,仓库门全部关着。
叶行舟的目光落在那辆刚刚进去的红色大货车上。
车停在了一个仓库门口的电子地磅上。
司机下了车,走进地磅旁边的小亭子。
过了一会,红色货车开下地磅,没有开向仓库卸货口,而是调了个头,又朝门口方向开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门口又驶来一辆同样的红色货车,车身长度一样。
第二辆车开下地磅,在院子里绕了半圈,停在一处路灯下。
司机下车后,走到车头前面,蹲下身。
原来是更换车牌!
粮库内,同一辆汽车,挂上不同的牌照,多次登记,称重后不卸车,重复称重,涉嫌虚报收购粮食数量。
叶行舟明白了,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规定,粮库粮食进库要记录,并拍照留存。
为了弄虚作假,粮库就办了多个假牌照,反复登记。
叶行舟心中愤愤不已,江州直属库明目张胆弄虚作假,里面不知养着多少硕鼠!
这些硕鼠胆大包天!哪怕粮仓是空的,装的是空气,他们都敢说成是满仓!
叶行舟在乡镇工作过,知道地方政府粮食统计数据失真。
粮食统计,主要途径有三种。
一种是农业部门统计。
一种是统计部门统计。
但在乡村一级,数据都是村会计报的。
村会计素质参差不齐,责任心不尽相同,农业统计大都靠估计,数据准确性很难保证。
叶行舟在北塘镇当镇长时,一次在看镇统计员汇总上报的统计表时,当场指出很多问题,有些一看就是逻辑上出了问题。
比如,有家禽数量、禽蛋产量这些数据,一般情况下,村会计不可能准确统计,都是随手填个数字。
但有个村,填了几万只家禽,禽蛋产量这一栏,数字却小得可怜。
叶行舟当场就指出:这个村家禽都是公的?不下蛋?
粮食产量统计还有一种路径,就是农调队,后来合并为调查队开展的实割实测。
所谓实割实测,就是全县随机抽取一定数量的田块,收获时单独收割、脱粒、晒干、称重。
按理说,这种统计方法科学、准确。
但现实是,很难做到。
指望农户严格按照要求做?根本做不到。
粮食收获时,统计数据失真;收购时,粮库又弄虚作假,究竟有多少储备粮,谁也不知道。
回到新桥路的时候,叶行舟放慢脚步,朝第三根路灯杆走过去。
他走近一看,电线杆上的三角形被擦掉,旁边画着一个十字。
这说明举报人来过。
叶行舟知道举报人会来,但没有料到举报人这么快就来。
按理说,举报人不可能隔段时间就来看看。
这么快就来,或许只是巧合。
比如,他也沿着新桥路散步,路过这里,正好发现电线杆上的三角形。
叶行舟不得不佩服举报人接头方式设计周全。
回到酒店。
他敲开刘涛的房门。
刘涛正在看资料。
“叶主任,出去散步了?”
叶行舟在椅子上坐下,说:“出去转了转,和举报人对上暗号了。”
刘涛惊喜地说:“这么快就对上暗号了?”
叶行舟简单说了电线杆上对暗号的情形,然后提及晚上在粮库外围观察时的意外发现。
“我在正门那边观察了将近一个小时。
现在是夏粮收购季,院子里有货车进出很正常,但有一个现象很有意思。
同一辆红色货车,挂着不同的牌照,反复过磅称重,不下货,然后在院子里绕一圈,停下来换牌照,再重新过一遍。
光是这段时间,我就看到同一辆车换了至少三次牌照,上了三次地磅。”
刘涛一愣,问道:“这是在虚报收购量?”
“可能性很大。一辆车如果反复过磅多次,每次都登记一次,就能在账面上多出好几倍的数字。
粮食实际上没有入库,但收购票据、过磅单、登记表都能对上。
上级来检查,只要看账面,就很难发现问题。”
叶行舟说着,把手机里拍的照片调出来递给刘涛,“你看这两张,都是同一辆车。
牌照不一样,但车身颜色、车斗里堆的麦子高度、防水布的叠法,完全一样。”
叶行舟把手机递给刘涛,指着照片上的车头右侧大灯位置说:“你看这里,这辆车的右前大灯灯罩有一道裂纹,从灯罩上沿一直延伸到中间,形状像个倒着的‘人’字。
两张照片上,裂纹的位置、走向、长短,一模一样。
这道裂纹是这辆车独有的标记,换再多的牌照也换不掉它。”
刘涛凑近屏幕看了看,点头道:“确实,这个位置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一旦认出来了,就很明显。”
“还有更明显的。你看车厢右侧护栏的中段,有一块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这个凹痕的形状很特殊,不太可能有两辆车出现一模一样的损伤。”
刘涛又翻了两张照片对比:“确实。这种车身特征,就算换了牌照、换了司机,也改不掉。
他们以为换个牌照就能瞒天过海,但这种物理特征骗不了人。”
叶行舟说:“粮库有规定,车辆入库要登记、拍照留存。
他们既然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换牌照重复过磅,说明内部监管形同虚设,或者说,从上到下都参与了进来。
也不知道粮库里究竟有多少粮食,里面养着多少蛀虫。
等情况摸得差不多了,我们会同粮食等部门,对直属库来过突然袭击。”
谈了一会,叶行舟说:“等一会,我把个人材料放到西江大桥的桥墩下面,等举报人核实。”
刘涛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叶行舟说,“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继续在这里看资料,我出去一趟,最多一个小时就回来。”
叶行舟先去自己房间,在一张白纸上写上自己姓名、职务、联系方式,还有一张照片,放在塑料袋里。
然后,他向西江大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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