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幽暗憋闷的楼道里，他的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块滚烫的铅，沉重且灼痛。想想三年为邬家的付出，对邬小梅掏心掏肺的真诚，换来的竟是这般极致的忘恩负义与敲骨吸髓。
他孤身一人走出小区大门。头顶的烈日烘烤着柏油路面，泛起扭曲的热浪。邓永飞走在街上，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他没有钱打车了。翻遍全身上下，兜里比脸还干净。
母亲的手术费没了，未来的家没了，甚至连在这个城市的立足之地都被连根拔起。就在这一刻，极致的绝望如同深渊黑洞，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理智。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彻底抛弃在这个残酷棋盘的最阴暗角落，连声哀嚎都被淹没在尘埃里。
就在邓永飞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几乎要被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压倒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迟缓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无名短信。
“你能坚守底线，一定是一个心有正义的人，好人必有好报，希望你能咬牙坚持住。”
这简短的两行字，落在邓永飞绝望的心湖里，却犹如一道惊雷，骤然撕裂了浓重的黑暗。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落井下石的寒冬时刻，居然还有人相信他？还有人知道他这九十天里在纪委经历了怎样的“考验”，就因为对卢海生的信任与感恩，他死守住了一切。
他是个好人。对，他是好人！
邓永飞心头猛地一颤，沉寂了许久的血液瞬间倒流，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他立刻屏住呼吸，手指飞快地点按屏幕，照着那个陌生号码回拨了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听筒里传来的机械电子音让邓永飞浑身一震。
空号？怎么回事？难道发完就立刻注销了？
特殊时期，一切皆有可能。
可发消息者是谁呢？谁还在背后关注着他？
邓永飞的呼吸慢慢变得急促，久违的官场逻辑思维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同情短信。这个发件人必定对省局和省纪委的内部动作极其了解，甚至对他在留置室里的口供细节也一清二楚！故意用一次性虚拟号码发来，说明对方身份特殊，不可暴露，但却在暗中关注着他。
是谁？是敌是友？是对头抛出的试探诱饵，还是某位蛰伏在暗处的高人释放的善意？
但无论如何，这条短信硬生生地把邓永飞从崩溃的悬崖边拽了回来。它证明了自己这坚守的九十天并非毫无意义，至少，有人在看！
“我不能就这么垮了。”邓永飞在心里暗暗咬牙，狠狠搓了一把僵硬的脸庞，“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一定要查清楚这一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属于我的，我一定会一笔一笔地清算回来！”
是的，邓永飞怀疑，卢主任的被带走，隐藏着一场阴谋，而且是大阴谋。
目前他没有什么证据，完全是凭直感。但是学哲学的他十分清楚，有时候，人的直感比什么都可靠。因为直感来自常识，但凡跟常识相背的东西，必有蹊跷。
在里面时，邓永飞就不止一次冲自己说，只要自己能安全出去，就一定全力以赴，查清卢主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做这一切，先得保住他自己。如果自己都保不了，还谈什么替人伸张正义？
当下最重要的并不是自暴自弃，而是必须牢牢保住自己在体制内的名分。只要编制还在，只要人还留在这个局里，就永远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拖着沉如灌铅的双腿，徒步整整走了五公里路，终于回到了熟悉的瞿山自然生态及林草保护中心大院。
一踏进大门，迎面扑来的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走茶凉”的现实大戏。
曾几何时，他作为一把手卢海生的专职秘书，在这里无论走到哪，旁人无不是笑脸相迎，一口一个“邓秘”叫得亲热无比。
后来叫“邓秘”还嫌不恭维，又在秘前面加了“大”字，都叫他“邓大秘”了。
可现在呢？
大门口值班的保安老张，过去每次见他车进门总是老远就立正敬礼，今天却大喇喇地靠在传达室的椅子上嗑着瓜子。看见邓永飞走过来，他翻了个明显的白眼，故意将门禁道闸放得死死的。
“老张，麻烦把侧门的杆子抬一下。”邓永飞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保持平和。
老张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块瓜子皮，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腔调：“哟，这不是邓大秘吗？怎么着，里头的公家饭没吃够，又回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体验生活了？真是不巧，这机器刚才坏了，要进您就自己钻进来吧。”
邓永飞眉头微蹙，但很快放松了下来，没有做出任何反驳甚至也没有动怒发火。
如果是以前的他可能会觉得遭受了奇耻大辱，但他现在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一个陨落的红人，跟看门人争这种口舌之快，只会让自己彻底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能屈能伸，本就是为官的必修课。这种话，李明谦主任不知跟他讲过多少次。还拿他自己的经历当教材，目的就是让邓永飞明白，官场绝不是你一劳永逸的地方，官场随时都会翻云覆雨，有时甚至过山车一般。
还有人说过，官场玩的就是刺激，就是心惊肉跳。
他虽然从来不玩，但他必须要让自己清楚，你不玩，别人会玩。别人玩得起，你玩不起，那你就只能被别人玩。
他弯下腰，面无表情地从路障杆下面默默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一片子笑，是刚从里面出来的一伙人看见了他钻狗洞一样狼狈的样子。邓永飞没理这些，现在得把自己的心关住，对什么有感应，对什么必须麻木。
穿过院子走进办公大楼，气氛更为诡谲。走廊上碰到的几个昔日熟络的科室主任和那些往常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敬烟献殷勤的小年轻，此刻看到他，就像撞见了瘟神一般。
有人立刻低头假装找东西，有人脚下一滑直接拐进了卫生间，更有甚者，干脆站在几米外背着手交头接耳，肆无忌惮地发出“切”“啧”之类的嘲讽声。
这里是名利场的最基层，也是人性展现得最为赤裸的地方。在这里，失势比失血还要来的致命百倍。
邓永飞无视了四周射来的冷枪暗箭，径直走向三楼的主任办公室。他此行的目的是找组织正式销假报到，只要在这个体系里，就必须走完这道程序。
当走到那扇无数次推开的红木实木门前时，邓永飞停住了脚步。
门边墙上挂着的名牌已经焕然一新。原来那个写着“卢海生同志”的牌子早被抠下，赫然换成了另一个名字。
他还没来得及敲门，里面的人仿佛听到了动静，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梳着锃亮背头、大腹便便的男人端着保温杯出现在门口。
两人眼神撞在一起的瞬间，邓永飞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光耀！
保护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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