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备案啊！”邓永飞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极度无辜且认死理的楞头青模样，“既然是合规的处室福利赞助，那按道理，我们作为重要领导身边的机要人员，是不是应该主动向组织进行全方位的财务申报？我这就拿着这笔钱，连带这份报销单明细，去驻厅纪检组。我找纪检组长，我这就把情况说明白，就说是处里统一安排的企业定点规范赞助劳务费，我作为新人，请求纪检组暂为登记保管或者是造册备案。”
“你疯了！”肖克军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震惊，他怎么也没想到邓永飞会来这么一手。
把这种台面下的“福利费”大摇大摆地拿到纪委去备案？这就好比你拿着一包白粉去警察局说“这是大哥刚发我的福利，请政府帮我公证一下”。
“只要纪检组那边审核过了，觉得这钱没问题，给我这笔劳务费盖个戳、备个案，我心里不就踏实了吗？这既表明了咱们处里行事的光明磊落，不怕任何审查，也体现了我这个当秘书的主动接受组织监督的态度！处长，您说我这觉悟，高不高？”
邓永飞没给肖克军任何插话的余地，甚至没给肖克军上来抢信封的机会。
“处长您忙着，我这就去纪委那边走程序，免得夜长梦多。您的指示我记心里的，处里真是为了大伙好，太感谢了！”
说完，邓永飞甚至没有等肖克军做出任何哪怕是喝止的反应，像一阵风一样猛地拉开隔断门，大步流星地穿过外面的大办公室。
“哎！你站住……”
肖克军在隔断里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但他已经没办法追出去了。因为外面的综合二处大办公区里，七八个科员正用疑惑的眼光朝这边张望。如果他现在出去拉扯，这事儿就当场爆炸了。
肖克军僵在原地，脸色瞬间从白转青，冷汗刷地一下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完了。全他妈完了！
他设计的局，是以“突击搜查”为前提的。他安排了纪检组内部的一个铁哥们，算准了时间，只要邓永飞拿了信封一出门，那个哥们就会在走廊或者楼梯口把邓永飞拦住，以“抽查处室报销账目”为由当场要求开包检查。
哪怕查出来之后这笔钱在程序上有些模糊，但“领导新任秘书私扣企业赞助两万现金未报备”这个屎盆子就会死死扣在邓永飞头上。在舆论发酵和层层上报之下，钟力涛就算再看重邓永飞，也只能捏着鼻子挥泪斩马谡。
但是现在，邓永飞是自己跑过去的。而且是打着“主动向组织澄清备案”“体现阳光操作”的极其冠冕堂皇的旗号跑过去的。
主动找纪委交权和被纪委当场抓获，这是两个天差地别的性质。
更要命的是，邓永飞嘴里清清楚楚地说着“这是肖处长给我的定点企业赞助”。要是真到了纪检首长的桌子上，这火不仅烧不到邓永飞，反而会呈燎原之势直接烧回他肖克军自己的眉毛上。
企业赞助？怎么赞助的？有没有利益输送？谁让你综合二处设这个小金库的？发票哪来的？
还有，你综合二处设了小金库，一处呢，设没设，还有三处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随便哪一个都能把肖克军扒掉一层皮。甚至……会牵扯到背后默许此事的马超铭身上。
“这小子……这小子怎么可能反应这么快！”肖克军颓然跌坐在昂贵的老板椅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金丝眼镜掉在了桌面上。
他这是搬起石头，不，他这是搬起了一块炸药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裆下。
——
大楼五层，省纪委驻省府办公厅纪检组。
这里的气氛相比三楼的综合处要冷清得多。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走动，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那种特有的严肃氛围。
邓永飞抱着那个信封，快步走进了写着“组长办公室”的门厅里。
半个小时后。
邓永飞神清气爽地从纪检组走了出来。手里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已经不见了。
他在里面见到了驻厅纪检组组长。
这个过程出奇的顺利，也出奇的震撼。
邓永飞进去之后，毫不避讳，也没有半点隐瞒，把自己刚从瞿山调来当钟副省长秘书的情况做了简单汇报。然后，他把那个信封、报销单和发票整整齐齐地摆在了纪检组长的桌面上。
他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讲述了这笔钱的“来源”——处室内的老传统，定点企业的劳务感谢费。
“报告组长，我是刚从基层上来的。说句惭愧的话，我在山里守林子的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千块。面对两万这么多一笔‘茶水费’，我心里实在发慌。”邓永飞的眼神亮得惊人，“钟省长选我来，第一条要求就是清正廉明。我不知道省府里是不是真的有这样合法合规的隐形福利。但我认为，作为一个省部级领导的专职秘书，我没有任何理由私下接受哪怕一分钱的所谓‘劳务赞助’。”
他站得笔直：“因此，我将这笔钱原封不动上交组织。请求纪检组将此作为我在职期间的首笔‘廉政备案’进行登记。如果这笔钱合法合规，请组织保管或者退回企业；如果这笔钱涉嫌违纪，我作为当事人，愿意随时配合组织对该事件进行全方位彻查！”
那位满头白发的纪检组长，在这个位子上干了十几年，查过的大小官员不知凡几。但他盯着桌上那个信封，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光。
他见过被查出问题痛哭流涕的，也见过死不认账咬牙硬撑的。
但他还真没见过，刚上班两天，就因为一笔还未成形的“好处费”，直接以极其嚣张的“政治正确”姿态跑到纪委来做自我剖析加反向曝光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叫邓永飞的秘书，不仅敏锐地嗅到了陷阱的味道，而且根本不按照“套套近乎、暗中化解”的老一套官场哲学来玩。他玩了一手极其漂亮的“掀桌子”。他把纪委当成了一把保护伞，直接亮出了底牌。
“好。钱留下。纪委会启动相应的调查程序。你的觉悟很高，钟省长没有看错人。”纪检组长沉默良久，只说了这三句话。
他甚至亲自给邓永飞开了一张《暂扣涉案（争议）款项登记收据》。
——
邓永飞拿着那张收据，回到三楼的综合二处办公室时，正好看见肖克军面色惨白地从隔断里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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