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小燕看了一眼档案袋上醒目的“机密”封条，眉头微微一挑：“邓处长，综合二处的业务材料，只要不出大院，平时不都是你们内部审核后直接内部流转的吗？”
“平时是平时，但今天这批材料不同。”邓永飞压低了声音，目光毫不避讳地看着巩小燕清澈的眼睛，“这是重大项目办今天一早急需的全省核心水源地和林区的勘探数据。里面涉及很多尚未公开的绝密级地质勘探底图，甚至有关乎省里生态红线的最原始测绘信息。按照国家保密法规定，涉密地质数据在跨部门、跨业务线条流转前，必须经过机要室最高级别的脱密审核。我可不敢擅自做主就交出去，万一泄露了什么核心数据，出了岔子，我这个副处长真可担待不起。”
巩小燕是个聪明人，政治嗅觉算得上是超级敏锐。
毕竟是在这样重要的一个部门啊。
她只听了前几句，再联想到昨晚饭局上刘谦那句看似无意的“资源共享”，瞬间就懂了邓永飞的意图。
这哪里是来送审的，这摆明了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扔到了机要室，要借机要室这道牌，卡住刘谦！
巩小燕不仅没有拒绝，反而觉得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她对刘谦有许多不满，尤其昨晚，刘谦是在挑衅她。她虽然只是机要室的一员，没有省长、副省长秘书那么牛气，但她自觉并不低人一头，何况在这里，她也有她的追求。
现在，帮邓永飞，就是对刘谦挑衅的一次反击。这也是杨穆乐见其成的局面。
巩小燕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不易察觉的笑。
“邓处长说得很对，保密无小事。地质勘探数据确实属于高敏感信息，理应走最高级别的审核流程。”巩小燕非常自然地接过档案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涉密文件脱密审查流转登记单》，推到邓永飞面前，“麻烦邓处长在这里签个字。”
邓永飞接过笔，刷刷两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行云流水。
“巩科长，这审核大概需要多久？”邓永飞故意提高了一点音量问了一句。
“这个嘛……”巩小燕推了推鼻梁上的防蓝光眼镜，脸庞板得一本正经，极其专业的回答，“最高级别的脱密审核，不是机要室一家说了算的。我们需要会同省保密局、地质勘探院的专家组成员一起进行联合评估。还要逐页过滤掉可能暴露红线坐标的敏感信息。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三个月、半年也有可能。毕竟，国家数据安全重于泰山嘛。”
邓永飞心里暗暗叫绝。
好一个“重于泰山”。半年时间，黄花菜都凉透了，刘谦的重大项目办连个渣都别想拿到。
“那就辛苦巩科长了。大局为重，我们全力配合机要室的工作。”邓永飞微笑着道谢，转身大步离开了机要室。
果不其然，只过了不到两个小时，重大项目办的催促电话就急匆匆地打到了综合一处。
接电话的是邓永飞，面对对方的质问，他的语气极其诚恳、态度极其配合：“哎呀，实在对不住啊兄弟。我一上班就把所有材料都给你们准备好了。但是吧，整理的时候发现，那些底图的涉密级别实在太高了。按照咱们大院的保密工作规定，我刚刚把材料移交给机要室进行脱密审核了。只要机要室那边流程一走完，专家一签字，我亲自给你们送过去！你们放心，我们综合一处绝对全力配合重大项目办的大局！”
电话那头负责对接的曹力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肺都要气炸了，却又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不死心，挂了电话后，直接亲自跑到了机要室去催要。
巩小燕坐在办公桌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从抽屉里丢过去一份长达十几页、盖着钢印的省府机要室保密工作操作规范。
“曹大秘书，不，曹副主任这不是我们不给，这是红头文件规定的死流程。重大项目办既然讲究流程优化，讲究一切为了大局，那更应该带头遵守国家保密法的流程，对吧？”巩小燕的声音清脆悦耳，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坚硬的软钉子，扎地曹力难受至极。
曹力现在不只是那边的秘书，半月前，他被提拔为重大项目办下面一个办公室的副主任。正科级吧。
“那你们机要室到底什么时候能审完？郭省长那边还在等汇总报告！”曹力急得直冒汗，这是刘谦亲自交付他的工作，要是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办不好，以后刘谦这边，可就不会再帮他了。他现在需要人脉，更需要刘谦这样牢靠和结实的人脉。
“等联合专家评估报告出来自然就审完了。如果有意见，曹副主任可以走书面申诉流程，向保密局提交加急申请。”巩小燕极其冷漠专业地回答了一句，便低头继续看文件，直接下达了逐客令。
曹力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向刘谦汇报。
当刘谦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听到曹力嘴里吐出“机要室脱密审核”这几个字时，他那张一贯温文尔雅的脸上，破天荒地阴沉了足足十秒钟。
他当然知道机要室是受杨穆控制的，也就是受本土派控制的。
而杨穆，目前他是动不了的，未来能不能碰得了，难说。
他万万没想到，邓永飞竟然如此狡猾，连一招半式都没出，就直接借力打力，把皮球踢到了本土派的机要室那里。用机要室这堵绝对政治正确的防火墙，死死地挡住了他精心策划的合规渗透。
更要命的是，这一切都极其合规、合法、合情理。他连状告综合一处不配合的理由都找不到！如果他非要去闹，那就是在对抗保密流程，反而会落人口实。
这只从深山里爬出来的土狗，竟然学会了用体制内的规则来杀人！
刘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莽撞冲动的基层干部，而是一个已经深谙权术精髓、能够熟练利用规则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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