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瞿州高铁站的贵宾通道外，几辆挂着县委牌照的黑色奥迪轿车已经整齐地停在了那里。
邓永飞背着那个并不显眼的黑色双肩包走出出站口，一个身材已显发福、发际线开始往后移，但双眼透着精明的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永飞！”
那人叫得非常亲切非常热烈，一把握住邓永飞手，激动地说：“好兄弟，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盼回咱们下河老家了！”
来人正是下河县委书记，钟力涛的前任大秘——胡鹏。
胡鹏紧紧抓握住邓永飞的手，用力地摇晃着，脸上堆满着亲兄弟般才有的笑容。
邓永飞有点迷惑，感觉他进入了一个迷幻世界。一时搞不清胡鹏这是真，还是假？
“胡书记，您这阵仗太大了。我就是奉省府办公厅的命，下来例行看看，怎么敢劳动您堂堂县委书记亲自来接站？”邓永飞立刻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双手也激动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谦卑与亲热。
“你这话就见外了，兄弟！什么书记不书记的，在外面咱们是上下级，私底下，咱们可是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亲兄弟！都是钟省长一手带出来的人，还是上次说过的话，不能嫌弃我，叫我老哥就行！”胡鹏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揽住邓永飞的肩膀，半推半拥地将他引向最中间那辆奥迪A6。
坐进宽敞的车厢，胡鹏亲自给邓永飞递了一瓶拧开瓶盖的高级矿泉水，笑着道：“老弟，这次大换班，你可是直接破格提拔了二处处长，正处级了！老哥当年在省府熬了多久才混上正处？你这可是前途无量啊！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得好好庆贺一下。”
邓永飞喝了一口水，故意做出一副苦笑的表情，叹了口气说：“老哥，你就别挖苦我了。什么前途无量，还不都是钟省长的一句话。你也知道，钟省长现在刚刚接手常务，千头万绪。马超铭那边虽然倒了，但大夏集团留下的烂摊子太多。尤其是下河这边，毕竟是钟省长一直督办的地方。他让我下来看一眼，也就是走个过场，拿份能交差的报告回去，堵堵上面巡视组的嘴罢了。我这纯粹是跑腿的苦差事。”
听到“走个过场”“堵堵巡视组的嘴”这几个字，胡鹏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似乎瞬间放松了半寸。
“那是，那是。咱钟省长向来雷厉风行，做事滴水不漏。咱们做秘书的，就是要替领导把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抹平嘛。”胡鹏哈哈大笑，拍了拍邓永飞的膝盖，“老弟放心，既然是走过场，老哥保证让你带着最漂亮的报告回省城交差！今晚别谈工作，下河‘水云涧’，那可是好地方，咱们兄弟俩，不醉不归！”
晚上八点，水云涧一豪华包厢内。
茅台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胡鹏作风极其豪爽，频频向邓永飞敬酒。酒过三巡，胡鹏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钟力涛身上引，试图探听省府大院里那些秘而不宣的动向。
邓永飞则牢牢掌握着底线，嘴上应酬着，心里却一遍遍提醒自己。他现在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起码是会打太极了。你看看他，此刻看似喝得微醺，满嘴跑火车，句句不离“钟省长的栽培”和“胡老哥的提携”，但每当胡鹏试图问及省纪委或者巡视组对下河县有没有具体动作时，邓永飞总是不显山不显水地巧妙地用一些不痛不痒的官话敷衍过去。
整场酒宴，就是两个绝顶聪明、又深谙官场三昧的狐狸在极限拉扯。邓永飞表现得越是贪图享乐、越是官僚主义，胡鹏脸上的笑容就越是真诚。
晚上十点半，胡鹏将“醉眼朦胧”的邓永飞送到了下河县委招待所的一间套房。
“老弟，你早点歇着。明天我安排，让县委办主任陪你去几个项目点上转转，这次你一定要看得明明白白。”胡鹏站在门口，满脸关切地说道。
“行……！那就听老哥的安排，老哥的地盘，当然由老哥做主了。”邓永飞打了个酒嗝，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
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邓永飞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明。他快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将身上的酒气冲去了一半。
他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换上一身深色的便装，戴上鸭舌帽，从招待所后厨用来运送垃圾的货运楼梯悄悄溜了下去。避开监控，他像个幽灵一样融进了下河县城的夜色之中。
晚上十一点半，城郊一处偏僻的茶馆后院。
邓永飞推开虚掩的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
正是他的老上司，如今已经重新掌握保护中心大部分实权的卢海生。
“永飞，你还真来了。”卢海生看到邓永飞，激动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恭喜啊，邓处长。”
“老领导，快别寒碜我了，还是叫我永飞，听着自在。”邓永飞握住卢海生粗糙的手，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很快便切入正题，“时间紧迫，我托您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卢海生神色一肃，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档案袋递给邓永飞，压低声音说：“永飞，这事儿水太深了。你让我查的那几十家皮包公司，我通过工商和税务内部的朋友摸了一遍底。全都是空壳！在下河连张办公桌都没有，有的注册地址甚至是个公共厕所！”
邓永飞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翻看着那些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更诡异的是，”卢海生咽了口唾沫，眼神中透着几分恐惧，“那十六个亿的生态恢复资金拨下来之后，本来应该走正常的县财政和环保局拨款流程。但这十个亿的转账审批，全都没有经过正常程序。是胡鹏亲自给县财政局长下的死命令，而且……”
“而且什么？”邓永飞追问。
“而且这几十笔转账签字，全都是胡鹏在半夜三更，把他一个人关在下河那边的大酒店县委书记专用套房里签的。有一次财政局长半夜被叫过去拿字条，偷偷看到胡鹏在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上全是汗，一边签还一边骂娘。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他自己想贪这笔钱，倒像是……像是被人胁迫着逼着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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