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办公室的防撬木门被轻轻敲响，科员小李抱着一叠崭新的文件走了进来，步履有些轻快。
“处长，发改委和国资委那边刚把海港港口二期的设备吊装报备清单送过来，肖主任特意交代，让您今天务必过一下目。”
邓永飞没有抬头，只是用红铅笔在一处数据上画了个圈，口中随问：
“杨区长的那边，公示这几天在大院里有什么动静？”
小李把文件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
“大院里都在传呢，说杨区长这一步走得真是有水平，直接去瞿水当区长。那可是瞿州市的龙头区，比去那些偏远县当书记含金量还要高。”
“不过，我听说有些以前跟着马副省长的那帮人，在背地里说话有点酸溜溜的，说杨区长是搭了黎省长的便车。”
邓永飞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小李，眼神里多了一分严肃：
“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杨区长任职瞿水是省里的重托，也是去挑重担的。咱们当秘书的，在大院里写材料是本分，到了基层脱鞋下水干实事更是本分。”
“手头的工作得做细，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因为粗心大意给领导丢脸，知道吗？”
小李脸色微红，连忙欠身点头：
“知道了，处长，我也就是跟您私下念叨两句，在外面绝对半个字都不乱说。二处最近盯着港口项目的进度呢，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对了处长，大方检测公司下午刚刚把最新的检测报告和设备备案注销单报上来了，我看了一下，这上面的时间……”
小李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红印章的表格，递到了邓永飞面前。
邓永飞接过来认真看起来，看着看着，目光在“备案注销时间”那一栏骤然凝结。
注销时间：5月27日下午15时00分。
邓永飞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将那张表格平铺在桌面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今天下午三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省长和钟省长联名签署的拒绝重组公函，是在下午四点整才由机要室正式送达北方联合资本海州办事处的吧？”
小李挠了挠头，有些疑惑的回答：
“对啊，我核对过时间，公函确实是四点才送达的。所以我觉得奇怪，大方检测公司可是北方资本找来的外资背景检测机构，平时连签个字都要走繁琐的法务流程。”
“这次他们倒好，省府的拒绝函还没送到他们办事处呢，他们竟然在三点钟就把现场所有的检测设备给撤走了，甚至连起重机安全备案都给注销了。”
邓永飞冷笑了一声，将红蓝铅笔丢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这不符合齐思远的做事风格。齐思远这个人，城府极深，极为懂得以退为进。他能请出张老登门游说，说明他对海港港口项目志在必得。”
“怎么可能在拒绝函还没送达前，就提前一个小时把调试现场所有的仪器设备撤干净？这简直就像是提前接到了撤退命令，甚至有些慌不择路。”
小李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也许是齐总觉得张老出面都没成，知道省里态度铁板一块，索性早点撤走现场的仪器，还能省下每天好几万的租赁费呢？”
邓永飞摇了摇头，目光在窗外沉沉的乌云中扫过：
“不对。资本大鳄吃人，从来不会空手而回。如果他走正规渠道的重组办不成，而债务危机又被我们用五亿过桥资金给化解了，那他手里就彻底没有了要挟省政府的筹码。”
“这种情况下，他会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北京？”
小李愣了愣，脸色有些发白：
“处长，您的意思是，齐思远想在暗地里动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邓永飞脑子里猛地闪过杨穆在水房里递烟时的那番话：
“要把较真的劲，藏在规矩的刀鞘里。如果你的刀口总是明晃晃地露在外面，迟早会被人从后面折断。”
如果齐思远知道合规的路子彻底行不通，那他会怎么做？
当然是暗中再使拌子，而且这拌子肯定对省里非常不利，对两位省长也极为不利。这样他才有可能看到新的一幕：就是两位省长再转过头去求他。
难道？
邓永飞的心猛地怔了一下。脑子迅速跟着转动起来。
如果发生安全事故？
不能排除！
齐思远要想达到这个目的，最直接的手段就是让海港深水港二期工程发生重大的、不可逆转的安全责任事故，让整个港口彻底瘫痪。
只要二期工程完蛋，债务利息、舆论压力、部委责难就会铺天盖地砸过来，到时候为了挽救海东的招商名誉，省里除了把齐思远这只“过江龙”请回来，别无他法。
邓永飞心里再次响了几声，一把抓起桌上的设备调试表：
“小李，港口二期那两台造价两千万的巨型起重机，原定的调试时间是明天上午对吧？”
小李连忙回答：
“对，明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始负载调试。不过大方检测公司下午把设备注销了，刚才设备部陈总工还打电话来抱怨，说明天只能由咱们港务集团自己的技术人员顶上去调试了。”
“为了暖机，调试电机今晚九点半就要接通电源进行空载暖机测试，也就是不挂重物，单纯测试电机旋转。”
邓永飞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按：
“今晚九点半？大方公司的现场负责人叫什么名字？”
“叫林海。前几天在审计厅，就是他带着一帮洋律师，跟我们的人硬顶着不让查第四层信托底账。”
邓永飞长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了自己的黑色皮包：
“小李，大方公司的现场注销备案表留在我这。如果肖主任或者处里其他人待会儿找我，就说我今天有些感冒，提前下班回家休息了。”
小李见邓永飞神色异常严峻，吓了一跳：
“处长，您这是要去哪儿？外面雨下得可大了。”
邓永飞一边将文件塞进包里，一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我回去吃个药，别多问了，守好二处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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