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吊车主轨道西侧捣鼓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个个浑身湿透，连对讲机都给落下了。我刚才去巡线的时候，在变电站路边还捡到了他们的专用对讲机呢。”
老梁指了指桌角放着的一部黑色手持对讲机，上面正闪烁着红色的电源灯。
邓永飞看了一眼那部对讲机，指尖有些微微发凉：
“梁师傅，今晚2号吊车的动力电源，什么时候接通？”
“陈总工下午交代过，说是九点半开始远程暖机测试。只要控制室那边合上闸，高压电通进去，电机的自检程序就会自动运行，把主悬臂的平衡拉索收紧。”
老梁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继续说道：
“现在都九点二十二了，估计大唐电厂送过来的变配电所，已经在准备合闸了。”
邓永飞脑子里轰的一声。
大雨天，在受力塔基下涂防腐漆，还带着外来的生面孔。
这哪里是涂防腐漆，这分明是在给大钢轨和地脚螺栓做故意破坏之后的防锈漆伪装！
“梁师傅，那个林经理他们，当时具体在起重机的哪个位置倒腾？”
“就在西侧，靠着轨道终点的脚梁的那个大水泥墩子周围。那地方平时是视觉死角，变电站正好把它挡住了。”
老梁话还没说完，邓永飞已经重新戴上了雨衣的兜帽，一把抓起桌上的防爆强光手电，身子猛地往外冲去。
“邓处长！雨大啊！您去哪儿？”
老梁在后面喊了一声，但邓永飞的身影已经瞬间被调度室外的狂风暴雨给吞没了。
雨水像是一面巨大的冰冷石墙，从四面八方向邓永飞挤压过来，他咬紧牙关，在齐膝深的烂泥地里狂奔。
手电的光束在暴雨中有些摇晃，像是一柄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的短剑。
前方的黑暗中，2号巨型起重机像是一只横卧在江边的钢铁巨兽，数百吨的钢铁悬臂直插阴云密布的天空，在狂风中发出沉闷的金属哀鸣。
邓永飞喘着粗气跑到吊车西侧的主轨道塔基旁。
这里的混凝土基座有一人多高，大雨冲刷着水泥表面，将一些黄褐色的泥沙冲进轨道的钢槽里。
邓永飞踩着湿滑的水泥边缘爬了上去，将强光手电照向最核心的地脚梁和螺栓连接处。
这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八根直径五十毫米的高强度特种钢螺栓，它们是起重机在吊装重物和抵御台风时最关键的定海神针。
手电的黄光照亮了最前面的一根螺栓。
这根螺栓的表面涂着一层新鲜的灰色防锈漆，在雨水中闪烁着有些怪异的光泽。
邓永飞伸出手摸了摸，指甲陷进漆面里，带出了一股刺鼻的环氧树脂气味，这防腐漆根本还没干透，里面竟然黏糊糊的。
他心里一沉，立刻从兜里掏出了那把有些生锈的小泥刀，用坚硬的刀尖对准螺栓根部，用力刮了下去。
“吱——”
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在风雨中显得分外刺耳，厚厚的新漆被刀刃成片地剥落下来。
然而随着防锈漆的脱落，露出来的却不是平整的钢材表面，而是一层颜色灰黑的玻璃钢橡胶修补胶。
邓永飞眼皮狂跳，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发了疯似地用泥刀将这层伪装用胶用力挑开。
随着一块黑色胶体被刀尖挑落，手电筒的光束照在螺栓的根部。
邓永飞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强光灯的照耀下，那根直径五十毫米的实心钢螺栓，竟然被角磨机从侧面斜斜地割出了一道深达三十五毫米的巨大伤口！
切口平整，在钢芯深处泛着森然的白光，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连接部分在风雨中苦苦支撑。
而且，这根本不是自然断裂的痕迹，而是被工业角磨机用特种合金锯片刻意切割出来的。
更狠的是，那些人在割断螺栓后，用颜色相近的橡胶胶水填充了切口，再在外面涂上厚厚的防腐防锈漆。
如果不剥开这层伪装，哪怕是最专业的技术人员站在面前，也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
邓永飞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滴。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过身爬到旁边的第二根、第三根螺栓旁，用泥刀拼命地刮擦。
无一例外！
西侧主受力区的四根承重地脚螺栓，全部被切断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深度！
这根本就是蓄意谋杀，是针对国家重点建设工程的毁灭性故意破坏！
在这样的台风夜里，一旦起重机的动力电源接通，调试电机启动的那一瞬间，巨大的电机扭矩加上侧向的海风，会瞬间把这仅存的三分之一钢芯扯断。
数百吨重的钢铁巨臂会失去平衡，整体向西侧倾覆。
而西侧不到十五米远的地方，就是整个港口二期工程的生命线——高压配变电所！
“齐思远，你这个疯子……”
邓永飞捏着泥刀的手指有些发白，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作痛。
他掏出手机，想要立刻拨通设备部陈总工的电话，但屏幕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有些模糊，因为在暴雨深处，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栏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红叉。
“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没信号！”
邓永飞有些愤怒地骂了一句，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水泥基座下方的泥地里传来一阵有些刺耳的电流杂音。
手电光束往下扫去，落在轨道旁一处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泥坑里。
老梁刚刚提起的那部被林海遗忘的黑色专用对讲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泥浆中，红色的指示灯在暴雨的黑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邓永飞跳下基座，一把将对讲机从泥水里捞了出来，抹掉屏幕上的泥巴。
对讲机还开着，里面正滋滋地冒着杂音，隐约能听到一个低沉的北方口音在焦急地呼叫：
“老二，老二收到没有？大唐电厂那边马上就要合闸了，你们的手脚干净没有？林经理已经在车上等你们了，完事了立刻往外撤！”
邓永飞捏着对讲机，眼神冷得像冰，他将对讲机揣进雨衣内侧的口袋里，转过头紧紧盯着不远处那座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变电站。
此时，变电站大门上方的红色高压警示灯，突然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嗡——”
一阵低沉、沉闷的电网合闸声，穿过漫天的风雨，在空旷的港区里骤然响起。
调试电机的自检电流，已经送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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