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悄悄告诉杨穆：“她有一个不好的毛病，看人时，一只眼睛是朝下的。拍了照更明显。”
杨穆嗯了一声，目光不由地朝一堆记者看去。
瞿水大酒店二楼宴会厅，华灯璀璨。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将柔和而刺目的光芒洒在圆桌上。桌面铺着大红色的丝绒桌布，摆满了各色珍馐，从清蒸野生石斑到金丝燕窝，无一不彰显着地方政府对这场外资宴会的高规格礼遇。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酱香型白酒的味道，伴随着席间官员们刻意压低的笑声与奉承声，显得热烈而又微妙。
区委书记李跃明端坐在主位旁，满面红光，不时举杯向身旁的贵宾热情示意。他已经敬了叶董好多杯了，但今晚的气氛，总有一种怎么敬也敬不够的热烈。
他站起来，双手再次捧杯。
“叶董，这杯酒，我代表瞿水区委、区政府，再次热烈欢迎您和港商考察团的贵客！瞿水的未来，离不开像您这样有远见、有实力的爱国港资！”
叶紫潼今天身着一件定制的黑色修身晚礼服，脖子上戴着一条碎钻项链，衬托出白皙修长的颈部。一头波浪卷发随意地搭在肩头，神态矜持，面对李跃明的祝酒，她只是微微颔首，挂着一抹矜持而又疏离的职业微笑。
“李书记太客气了，瞿水的热情，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她端起面前的高脚杯，红唇微抿，优雅地用带着一丝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回应道。
邓永飞坐在圆桌稍靠外侧的座位上，身着白色短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整个人低调而平静。
他的目光穿过圆桌上层叠的酒杯与鲜花，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在席间长袖善舞的叶董。灯光下，这个自称在香港出生长大的外商巨鳄，每一个微笑、每一次偏头，都显得毫无瑕疵。
然而在邓永飞的眼底深处，却有无数个曾经的画面正在闪过。
那是另一个人。财务总监肖丽敏。
五年了。
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雨夜。燕子楼的小包间里，肖丽敏借着酒劲贴上来，一双眼睛湿漉漉地说她暗恋了他三年。然后一个电话响起来，她的脸色骤变，十秒钟内整理好仪容消失在雨幕中。
第二天一早，卢海生就被人带走了。
他的办公室里，突然多出了五百万现金和金条。
这两件事之间的时间差，是不是太巧了？
如果那天晚上，肖丽敏那个神秘的电话，就是通知她去执行栽赃的命令呢？
那又是谁打给她的？是肖克军？还是更高的人？
她后来所谓的失踪，到底是真还是假？以及失踪后，为什么相关部门没有认真地去找？这里面有没有藏着交易？
后来卢海生无罪放出来了，官复原职，但对她，却从没有人提出过异议，没人深究过她的责任。这合乎规定？
她当初是怎么来的保护中心？从哪个所谓的科研机构调过来的？那么漂亮一个女孩子，放着省城不待，跑到瞿山那么偏僻的基层，真的只是为了所谓的下基层锻炼？
如果一切都是有人安排的，那这个人图的是什么？
邓永飞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杨穆坐在一旁，指尖在茶杯的青瓷边缘轻轻摩挲，神色沉静。他掌握一个原则：今天这种场合，坚持不多说一句话。
“叶董，我们瞿水区现在要大发展，最缺的就是像您这样有国际视角的港资巨鳄！这次旧改项目，只要百亿意向资金落地，区委一句话，所有行政审批流程，三天内全部办结！”
李跃明话锋一转，一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猛地扫向杨穆和邓永飞。
“有的人，刚从省府大院下来，可能还不了解地方上招商引资的艰难，总喜欢在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合规性问题上指手画脚、死扣不放。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谁要是为了自己那点所谓的程序正义，砸了区里百亿招商的锅，那就是跟全区几十万老百姓过不去！区委绝不答应！”
几乎是指着杨穆和邓永飞的鼻子在进行政治警告。
餐桌上的局长和副区长们纷纷低下头，连筷子都不敢动了。
杨穆端起面前的茶杯，放在嘴边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李跃明的指桑骂槐毫无所觉。
邓永飞微微低头，嘴角带着一抹极其得体的职业浅笑，整个人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
李跃明见这两人油盐不进，正要继续说话缓和气氛。
就在这时，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被人粗暴地从外面强行撞开了。
“你们放开我！让我进去！我倒要看看，今天坐在这里的所谓外商，到底是人还是鬼！”
两名负责安保的年轻科员惊慌失措地阻拦着，却被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老式中山装、身形极其消瘦的男人硬生生撞开了防线。
那男人的面色在灯光下显得病态的苍白，但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闪烁着刺骨的冰冷与恨意。
邓永飞看清来人的瞬间，心里猛地一颤。
来人竟然是卢海生。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突然闯入的中年男人身上。
李跃明在看清卢海生的那一刻，脸色瞬间胀成了猪肝色，他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圆桌上，震得酒杯里的酒水四处飞溅。
“卢海生！这里是区委的接待宴会，你一个外人跑来做什么？这里有你什么事，区委请你了吗？保卫科的人呢，都喝醉了吗？”
卢海生连看都没看李跃明一眼，一双眼睛烙铁一般烙在主位上的叶紫潼脸上，因为过度的愤怒，他的呼吸都变得破了风：
“肖丽敏！你化成灰我都能认出你来！当年你到保护中心，先是利用你的知识和能力，取得我的信任，让你做了财务总监。可你倒好，在中心做假账，利用中心帐号，帮着人搭桥，转移巨额款项。原来你根本不是来下基层锻炼，也不是帮助保护中心搞好管理，而是利用我们财务管理漏洞多，专业财务人员缺乏，但中心又有大额工程款项在帐上走动等特点，跑来中心帮别人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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