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永飞无声地摇了摇头。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也艰辛。
他想继续听下去，同时也在心里不断地自卫，毕竟他又多听到了一些关于卢海生的事。他不希望卢海生再出新篇。不希望。
“李跃明想通过这次签约，把我手里的这三亿黑金彻底洗白入账，当成他向省里那些马超铭旧部邀功的投名状。”肖丽敏继续说道，声音颤抖，眼神里多了一抹恐惧，“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们都以为马超铭完了，这股势力就不存在了，现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股势力并不是马超铭建起来的，所以势力的存在与消亡，跟他的倒台没有太大联系。对李跃明来说，这势力却是他头顶的山，更是他身后的河，他不敢得罪一点点，否则他就先粉身碎骨。”
“更重要的是，他打算在合同签完之后，找个由头直接把我扣在瞿水，从我嘴里逼出大夏账本的下落。他以为我知道那本账藏在哪儿。邓永飞，李跃明这人疯了，肖克军在省里一招，他背后的那些伞都慌了。如果我不帮他把这三亿洗白，或者我拿不出账本的线索，我这次回海东，根本活不着走出去。”
邓永飞静静地听着，他在复盘着肖丽敏说的每一个字。
官场上的影子规则告诉他，肖丽敏没有撒谎。当一个贪官面临灭顶之灾时，他唯一的反应就是疯狂地抓住所有能让他上岸的稻草。李跃明现在就是这只困兽，百亿项目是他的稻草，大夏的隐秘账本也是他的稻草。
“你想跟我做交易。”邓永飞看着她，直接把话挑明。
“对。”肖丽敏点头，眼神里满是绝境中的期盼，“我可以做你们的污点证人，把当年肖克军背后的势力如何通过信托通道转移资金、李跃明如何在这案子里扮演白手套的事情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我只要一个保底的条件——保我的命，让我能回香港，或者至少在内地的看守所里，别被李跃明的人做掉。”
“嗯。”邓永飞轻轻应了一声，没有立刻答复。他端起茶杯，把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喝干，然后缓缓站起身。
“邓永飞！”肖丽敏急了，也跟着站起来，神神紧绷。
“急什么？”邓永飞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今晚这局，谈得差不多了。你在酒店老老实实呆着，不要和任何人联系。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说完，邓永飞没有多留一秒，拎起外套，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茶社外，天空中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一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静静地停在石板路旁的大树下，车窗留了一条缝，淡淡的烟草味顺着缝隙飘了出来。
邓永飞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车内没有开灯，区长杨穆坐在驾驶位上，指缝间夹着一根抽了半截的红塔山。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把杨穆那张略显铁青的脸映照得阴晴不定。
“谈得怎么样？”杨穆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
“鱼意图很明显，但牵扯出来的东西，有点大。”邓永飞没有隐瞒，把肖丽敏透露的关于李跃明洗白黑金、以及大夏隐秘账本的线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杨穆夹烟的手猛地在半空中停住，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微闭的眼睛骤然睁开，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大夏的底层大账本？这东西专案组当时翻箱倒柜找了两个月都没见影子，李跃明居然断定它还在瞿水？”
“嗯。”邓永飞点头，眉头紧锁，“卢海生确实在出事前接触过托管中心，而且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把致命证据留给对手搜查。账本有很大可能依然安全。”
杨穆转过脸，认真地看住邓永飞，潜台词不言而喻——卢海生被带走前只信任过邓永飞，如果真有这么一本账本，那么知道底细的，也只有邓永飞。
可是卢海生为什么不把它交给专案组呢？
不放心，怀疑，还是卢海生还有什么目的？
抑或，账本现在已不在卢海生手里？
邓永飞察觉到了杨穆审视的目光。在官场上，有些底牌哪怕对最信任的盟友，也不能在时机成熟前轻易掀开。这是李明谦《秘书日记》里写得最明白的一条规矩：刀在鞘里最锋利，底牌在手里最安全。
“我当时被省纪委关了九十天，老卢没机会向我详细交代藏匿地点。”邓永飞神色平静，避开了杨穆的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但肖丽敏既然把这个线索抛出来，说明李跃明已经等不及了。他现在就像是悬崖边上的野兽，一旦发现肖丽敏的身份败露或者项目受阻，极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灭口，甚至直接对卢海生动手。”
“啧，他有这个狗胆。”杨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冷哼道，“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李跃明在瞿水经营得像个土皇帝。明天一早的碰头会，他绝对会强推合同会签。我们如果在没有拿到省里尚方宝剑的前提下直接硬刚，他甚至敢动用分局的力量以‘扰乱招商大局’为由，把我们的人强行限制在招待所。”
“既然他这么急，那我们就‘将计就计’，给他来个引蛇出洞。”邓永飞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前倾了一下身子，低声说道，“杨师兄，明天清晨，让肖丽敏照常去李跃明的办公室。”
杨穆眼神一动：“你的意思是，让肖丽敏当诱饵，逼李跃明提前暴露？”
“对。”邓永飞点头，“让肖丽敏假装收到了省城的风声，气急败坏地去逼签。告诉李跃明，如果不立刻盖章，港商下午就撤资转投邻省。李跃明被肖克军已经交代的事情吓得不轻，听到撤资，他绝对坐不住，会立刻召开区委常委会强推签约。”
“常委会上，他如果以一把手的权力强行表决，我一个人顶不住。”杨穆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瞿水常委班子里，大半都是他的人。李跃明只要一句‘历史罪人’扣下来，谁反对就是阻碍瞿水三十万百姓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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