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穆的脸色沉了下来：“李书记，招商引资固然重要，但守土有责。如果资金来源有问题，将来爆出雷来，流失的是国有资产，损害的是政府公信力。”
“放屁！”李跃明突然曝了粗。他脸色涨红，唾沫横飞，看上去一点没有了区委书记的样子，“这是部委有备忘录的项目！外商是香港注册的合法法人！出了问题，我这个区委书记负责，我一肩挑！谁今天在这个会议室里阻碍签约，谁就是瞿水的历史罪人！出了刑事责任，我去坐牢，用不着你杨区长操心！”
李跃明的咆哮在会议室里回荡。
底下的常委们纷纷低下了头，有的翻看着文件，有的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李跃明的霉头。毕竟，一把手如果真的表态“一肩挑”，其他人再站出来反对，就等于是彻底得罪了这位土皇帝。
“盖章！小赵，把合同文本拿上来！”李跃明挥了挥手，气势汹汹地拧开了自己的派克钢笔。
秘书小赵急忙抱着一叠厚厚的合同文本走过去，平铺在李跃明面前。
李跃明深吸了一口气，钢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悬在合同会签页的上方，作势就要落笔。
杨穆脸色铁青，搭在桌子上的手微微颤抖，但他知道，在区委书记以“一肩挑”和“历史罪人”的政治大帽子弹压全场的绝对行政权力面前，他这个区长在常委会上的口头反对，已经无力阻止钢笔的落下。
“李书记，这章，今天恐怕盖不了。”杨穆提高了声音说。
“为什么，你还想咋？”李跃明快要炸了。
“不是我要咋，别忘了，省里还来一个身份特别的人，他是受省府委托前来督察我们的项目签约工作的。我已经把他请了过来，杨书记，各位常委，瞿水虽然有我们负责，但我们也必须坚持省市的领导和监督是不是？”
杨穆说着，大步走过去打开会议室的门，邓永飞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步走了进来。
“得打断一下大家了，签约的事，我个人有完全不同的意见。”
一道沉稳而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在会议室响起。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会议室的降维威压，让所有常委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了过去。
邓永飞走过来，从容地坐在杨穆为他腾出的一个位子上，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白纸黑字的文件。他越过两位常委，踱步走到李跃明的身旁，伸出一只手，极其平静、却异常坚定的，一把按住了那叠平铺在桌上的合同文本。
他的手指，不偏不倚，正好压在了李跃明钢笔尖即将落下的地方。
李跃明的钢笔尖在距离邓永飞手背只有几毫米的半空中生生僵住。
“邓永飞！”李跃明脸色由红转青，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怨毒的光芒，咬着牙低吼道，“你只是省里派下来的项目协调代表，今天是区委常委会！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给我把手拿开！”
“李书记，我确实只是个特派代表。”邓永飞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怒，甚至挂着一抹平静的微笑，“但我手里拿着省里的调令，我就得对省长、对省政府的合规性负责。您要是一肩挑，省里当然没意见。但在这之前，您得先把这份文件签了。”
邓永飞把手里那叠文件在李跃明面前平铺开来。
最上面那一页，醒目的红色大字和下方省财政厅、省审计厅联名盖着的两枚鲜红印章，在明亮的会议室灯光下，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李跃明的脸上。
“《关于瞿水区旧改引资项目底层资金安全合规审计的风险提示函》。”邓永飞神态自若，当着所有常委的面，一字一顿地读了出来，“省审计厅与省财政厅在加急联合排查中，发现该港资三亿专项改造基金的底层信托资产，涉嫌与大夏集团洗钱案被查封资产同源。省政府协调组指示：自即日起，暂停瞿水区一切与该港资相关的签约与资金流转。在资金权属彻底厘清前，任何行政主管人员签字放行，均以涉嫌洗钱同谋及致使国有资产巨额流失追究刑事责任。”
邓永飞读完，松开手，任由那份红头文件散落在合同文本的上方。
他看着李跃明，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冰冷：“李书记，省审计厅的提示函就在这儿。您刚才说您一肩挑，说刑事责任您去坐牢。那现在，您可以落笔签字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位原本低着头的常委，在听到“流失国有资产的刑事责任”和看到省审计厅、财政厅联名大印时，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谁都知道，普通的财经纪律一把手可以通过政治手段“一肩挑”，但涉及“流失国有资产的刑事责任”和省厅红头审计函，谁签了字，那就是铁案，谁也兜不住。
李跃明整个人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他的额头上，冷汗开始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淌。那支价值不菲的派克钢笔悬在半空，握笔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但那笔尖，无论如何也不敢往下移一毫米。
李跃明的牙齿死死地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极度愤怒和恐惧而疯狂地抽搐着。
十点整的阳光顺着窗户照进来，原本是一百亿资金落地的辉煌时刻，现在却变成了一场无声的审判。
“杨区长……”李跃明的声音干瘪而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今天的常委会……由于省里有最新的合规提示……会签程序暂时安下午后决定。休会！”
李跃明狼狈地扔下钢笔，连桌上的文件都顾不上收拾，在秘书小赵的搀扶下，几乎是摇晃着走出了小会议室。
底下的常委们面面相觑，随后以极快的速度收拾东西，默不作声地退场，生怕在这个时候跟特派组的邓永飞产生任何眼神交流。
(https://www.mangg.com/id224740/1235135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