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说我们的同志是为了急于出成绩而过度核查……”钟力涛的目光掠过常卫国，扫了扫会场：“我看，与其在这里进行主观的推断，不如让客观地审计数据来说话。”
钟力涛转过头，目光越过前排的众人，投向了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邓永飞。
“办公厅的邓永飞同志，作为联合审计组的临时召集人和负责人，昨天刚从下河县把第一手的财务复核材料带回来。永飞同志，你把下河县这些项目资金的流向情况，向各位领导做一个客观的通报。不要加任何个人的评论，只说数据和事实。”
这一个点名，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石头。
所有的常委和厅局长们，纷纷回过头，目光汇聚在了那个坐在后排、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身上。
邓永飞站起身来。他的神态非常沉稳，没有丝毫的紧张。他拿起面前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稳步走到会议室侧面的汇报台前。
“各位领导，下面我代表联合审计组，就下河县扶贫与生态项目资金的审计复核情况进行简要汇报。”邓永飞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平实、清晰、不带任何情绪地起伏。
他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叠复印件，交给了会议记录员：“这是天成路桥公司过去三年承接县级以上工程的财务总账底单复印件，请各位领导过目。”
会议记录员迅速将复印件分发到前排每一位常委和主要领导的面前。
常卫国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份布满密密麻麻表格和数字的复印件，原本红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宋天成锁在密室保险柜里的核心大账。宋天成不是已经被安排转移了吗？这些核心账本怎么会落到审计组的手里？
“根据我们对天成路桥公司内部账目的交叉比对，结合省审计厅专家的复核确认，”邓永飞站在汇报台前，指着大屏幕上投影出的几组核心数据，开始了他的陈述，“天成路桥在承接下河县三项重点生态修复工程中，累计收到财政拨付资金一亿两千万元。但这笔资金中，真正用于采购工程材料、支付工人工资的实际开销，不足四千万。”
“剩余的八千多万资金，去向何处了呢？”邓永飞看着大屏幕，继续平铺直叙地汇报着，“我们追踪了这笔资金的流转路径。它们并没有留在天成路桥的账户上，相当一笔，将近五千万，是通过十四家在邻省注册的皮包公司，以‘设备租赁费’、‘技术咨询费’等名义，进行了高达六次的拆分和转移。另一部分，三千多万，则成了天成路桥的利润。”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起来。几位原本附和常卫国的地市领导，此刻也都低下了头，仔细地看着手里的复印件。数字是不会骗人的，如此庞大的资金流失率，绝对不是一句简单的“破坏营商环境”就能掩盖过去的。
“这十四家皮包公司，虽然法人代表各不相同，注册地也分散在几个不同的城市。但我们通过进一步追踪工商注册信息和税务申报记录，发现它们最终的资金归集点，全部指向了一家位于海外的投资机构。”
邓永飞停顿了一下，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最终在常卫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这家机构的名字，叫做‘汇金资本’。”
当“汇金资本”这四个字从邓永飞口中说出时，常卫国原本放在桌面上的双手，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汇金资本，那是常系利益集团最核心的洗钱枢纽，是常卫国用来将下面孝敬的黑金转化为合法海外资产的终端池。这个名字，除了他自己和秘书王伟之外，整个海东省绝对找不出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宋天成，也只知道把钱打到那些皮包公司的账上，根本无权知道汇金资本的存在。
邓永飞是怎么知道的？
“经过经侦部门的初步核查，这家所谓的‘汇金资本’，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投资业务。它唯一的运作模式，就是将海东省各地市通过各种工程项目截留出来的财政资金，在海外进行一圈虚假的资本运作后，再以‘外商直接投资’的名义，重新洗白回流到省内，投资于几家特定的房地产和资源型企业中，以此完成非法资产的合法化。”
邓永飞的汇报依然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修饰，就像是在宣读一份最普通的业务说明书。但他所陈述的事实，却如同在会议室里引爆了一颗震撼弹。
“以上就是联合审计组在下河县掌握的初步事实。所有的资金流水凭证、银行汇款回执，以及天成路桥相关负责人的签字认可材料，都已经作为附件提交给了省纪委和省审计厅。”邓永飞合上手中的文件夹，“我的汇报完毕。”
说完，他平静地走回最后排的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看向了常卫国。在座的都是官场上的千年的狐狸，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和洗钱网络，绝不是一个县级甚至市级的企业老板能够独立运作的。它的背后，必定有一把巨大的保护伞在省城撑着。而常卫国刚才还在极力为这些企业辩护，现在看来，这绝不是巧合。
黎汉河省长的脸色这时才变得难看。在全省经济工作促进会议上，爆出这种性质恶劣、数额巨大的系统性资金流失案件，这不仅是对政府财政资金的巨大窃取，更是对海东省政治生态的严重破坏。
“卫国同志，”黎汉河看向常卫国，语气变得十分严肃，“对于督查组汇报的这些情况，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你刚才提到的那些需要被保护的‘骨干企业’，就是这样进行生产建设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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