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款项，表面上我们不走公开立案和司法调查程序，给足市里和陆市长面子。我明天一早去市里，以汇报‘关山脱贫攻坚及农业合作社下一步发展规划’的名义，单独去拜会陆市长。我会把我们的客观困难讲透，把省里有关部门对合作社的关注度点出来，但绝字不提陆彬的名字，也不提什么跑路挪用。给领导铺好台阶，陆市长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帮我们把钱退回来。”
林枫看着邓永飞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百感交集。这个年轻的代县长，身上似乎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政治成熟感，既能顶雷实干，又懂得以柔克刚的太极分寸，这让她对两人的合作有了更深的信心。
第二天上午十点，关州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陆耀国端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身形魁梧，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看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神态恭敬的邓永飞，心中正暗自揣测着这个年轻人的来意。
昨夜关山红苹果合作社的群体风波，以及省商务厅连夜发函协调冷链车队的事情，陆耀国其实在今早一上班就已经收到了风声。更让他有些气恼的是，他接到了侄子陆彬打来的求救电话，得知关山那边已经在查账，且追溯到了那笔从城商行划走的电汇款。
陆耀国原本以为，邓永飞作为副省长钟力涛的前任秘书，仗着省里的背景和手里掌握的账目线索，今天一早来市区必定是来“告御状”或者硬逼着他表态的。
然而，邓永飞此时的姿态却放得极低。他微微欠着身，神态谦和而柔顺，翻开本子用极其温和的语速汇报着工作。
“陆市长，我刚到关山履职几天，老区的贫困程度和基层设施的落后，确实让我深受震撼。林枫书记带队在一线拼搏，非常不易。关山盛产红苹果，那是全县老区百姓脱贫的保命田。我这次来，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关山在产业扶贫方面的下一步规划，也恳请市财政和金融系统在政策上能继续给予关山大力的倾斜和支持。”
邓永飞双手递上一份关山扶贫产业报告，脸上始终挂着温顺的微笑，关于昨夜闹得满城风雨的合作社爆雷事件，竟然只字未提。
陆耀国接过报告，粗粗翻看了两页，嘴角微微动了动，淡笑一声：“永飞同志，关山是老区，扶贫攻坚是政治任务，市里自然会大力支持。不过，产业发展不仅要规划好，基层的合同履约和商业环境也同样重要啊。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关山红苹果合作社跟一些客商有些摩擦？甚至搞得大半夜果农聚集，这群众工作可得做细啊。”
陆耀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神看似随意，却带着极强的审视意味。他在主动试探邓永飞的底牌。
邓永飞神色不变，腰杆微微挺直了一点，却依然用一种极其谦和低调的姿态，和声细语地答道：“陆市长，基层这种问题确实难免，尤其是农业种植合同，受市场波动影响大。关山穷，老百姓全指望着这些苹果换点零花钱，所以情绪难免有些急躁。不过，林枫书记昨晚已经亲自带队到现场，把果农的情绪全部疏导好了，没造成任何不良社会影响。至于客商履约的问题，我们也十分重视。因为红苹果合作社不仅是关山县的脱贫典型，更是省商务厅挂牌重点盯着的项目，省里各厅局对这个项目的资金运转和合规审计向来抓得很紧。林枫书记常跟我说，老区的稳定是压倒一切的红线，我们基层政府一定会配合省里做好资金流向的核查监管，坚决不让惠农专项资金在流转环节上出任何偏差，以此来维护好我们关州市的整体大局。至于个别客商的合同履约问题，我相信只要大家秉持法纪和诚信，事情很快就能圆满解决。只要客商把资金在合同期内归位，这就是一起普通的商业合同纠纷，我们也不会向省里多嘴汇报什么。”
这番话，邓永飞说得轻柔极了，甚至带着几分学生向老师汇报工作般的谦逊，毫无指责与威胁的火药味。
但落在陆耀国的耳朵里，却如同一声闷雷，震得他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邓永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手里捏着电汇异常流向的铁证，但因为懂规矩、知分寸，今天绝口不提陆彬的名字，给足了陆耀国体面。可是，这并不代表这件事情可以装聋作哑地混过去。因为“省商务厅挂牌盯着”“惠农专项资金流向核查”是省里的高压红线。一旦关山捂不住爆雷，省里审计一查到底，那笔从市里城商行违规电汇的流转流水根本藏不住，到时候火烧连营，陆耀国自己也得被卷进这场政治灾难。
这个年轻人，在用最柔顺的姿态，递出了一张最锋利也最无可反驳的政治底牌。
最关键的是，邓永飞身后站着的是省委常委、副省长钟力涛。如果陆耀国今天仗着权势强压，邓永飞只需要把账目原封不动地往省府办公厅一递，那后果将是不能想象的。
办公室内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陆耀国盯着眼前这个面带温和微笑的年轻代县长，心中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忌惮与赞赏。
懂妥协，明利害，知进退，引而不发，却能一击必中。这哪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这分明是一个在省委大院里淬炼出来的政治人精！
“哈哈，永飞同志说得很对！”陆耀国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放下茶杯，拍了拍邓永飞的肩膀，神色变得无比亲切，“我们做干部的，底线必须守住，不仅自己要守，身边的亲属更要严格管教。我刚刚听说，有个叫陆彬的商户不讲信用，给关山的红苹果收购惹了麻烦。这个陆彬，是我不成器的亲属，在外面打着市里的幌子瞎折腾。国法大过天，在我们党的纪律面前，绝没有徇私的余地！你回去转告林枫同志，关山该怎么按合同办就怎么办，绝不能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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