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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学文沉吟了一下，坦诚地说道：“邓县长，我和梁志远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虽然脾气直，但专业底子没得说，对柳树湾每个村的地形、土质、甚至是征地拆迁涉及的利益网，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如果他管大开发，柳树湾绝对出不了乱子。只可惜，在郑大宽手底下，他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邓永飞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渐渐亮起霓虹的关山县城。
看了好长一会儿，他转过身，跟胡学文说：“学文，明天早上的常例下乡调研，取消吧。”邓永飞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胡学文一惊：“那明天行程……”
邓永飞转过身，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锐利而自信的笑：“明天一早，你开你的私家车，我不带秘书，不带司机，我们俩人去柳树湾。我要亲眼去看看，到底是这位梁镇长‘闹不团结’，还是有人在拿关山的老百姓的命，在糊弄我们政府的大局。”
“明白，邓县长。我这就去准备。”胡学文有些兴奋地站起身，他知道，关山的官场格局，终于有人要破了。
十月的关山，山区秋雨方歇。天空中积压的阴云散去大半，但空气里那股裹胁着落叶的清冷潮气，依然硬生生地直往衣服缝里钻。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林枫正低着头在一份县委常委会讨论的议题清单上圈圈画画。听到敲门声，他头也不抬地喊了声：“进来。”
邓永飞推门走了进去。他身上的深蓝色防水夹克已经干透，但下摆处几处暗黄色的泥点子依然醒目，脚底的那双运动鞋边缘也粘着干涸的胶泥。
林枫一抬头，瞧见邓永飞这副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永飞，你这县长当得，倒像是去柳树湾的泥地里滚了一圈。快，说说怎么回事？”说着，又扭头对门外喊道，“小赵，给邓县长倒杯热茶，就用那罐新送来的信阳毛尖。”
“林书记，穿成这样来您这，失礼了。”邓永飞坐进沙发里，苦笑着用手拍了拍袖口上的干泥屑，“刚从柳树湾后街的堤防上赶回来，鞋都没顾上换。我可不是故意装样子，是真急。那边的水利情况，如果不赶紧处理，怕是要出大事。”
秘书小赵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热气腾腾的茶水搁在邓永飞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办公室门。
林枫端起自己的茶杯，走到邓永飞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我记得你今天原定的行程是去交通局，怎么又改道去了柳树湾？还搞成这副样子？”
邓永飞没立刻说话，而是伸手从怀里摸出折刚刚冲洗好还在发热的几张照片，以及一叠财务单据复印件，在茶几上缓缓展平，推到了林枫眼皮子底下。
“林书记，您看看这个。这是我今天在柳树湾大门口和后街分别拍下的。”邓永飞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重。
林枫顺手拿起照片，第一张上面，是柳树湾镇政府办公楼前那一排在秋雨中显得油绿发亮的日本罗汉松，还有用红粉两色鲜花精细拼出来的迎检标语，打眼一瞧就透着一股子昂贵的气息。而第二张照片，却是后街那条满是黄泥的排水渠，渠堤多处开裂渗水，镇长梁志远和几个满身是泥的村民正咬着牙在稀泥里扛水泥管堵漏。
“这罗汉松摆着挺喜庆啊，怎么，郑大宽这是要办花卉博览会？”林枫的声音冷了下去，目光在第二张照片上停留了许久，脸色有些发青。
“镇大门摆得像迎宾馆，后街的防洪堤防却像糊泥巴。”邓永飞伸手指了指财务复印件，“今天我让学文去镇财政所摸了底，县里划拨过去的三十万防汛专项资金，被郑大宽在党委会上一言堂通过决议，强行抽走了二十万，全去买大德路桥关系户公司手里的造型绿植了。而镇里的环卫工，已经被欠薪两个月了。”
“啪！”
林枫把照片重重拍在茶几上，额角青筋跳了跳，怒道：“荒唐！防汛资金专款专用，这是省里三令五申的红线，也是我们全县必须坚持的原则！他郑大宽真是土皇帝做久了，连老百姓的命都敢拿去当他升官的铺路砖？”
邓永飞轻轻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嫩芽，抿了一口热茶，看着林枫怒不可遏的脸色，缓声说道：“林书记，柳树湾是全县产业大开发的桥头堡。如果主要领导在这个节点上只顾着搞盆景迎检、糊弄市里的督察，一旦汛期出事或者工期被拖延，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再者，大开发要的是真金白银的实干，不是绣花枕头。”
说到这里，邓永飞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着林枫，言语间带着几分商榷的口吻：“林书记，依我看，郑大宽同志在柳树湾主持工作这几年，骨子里那股子开疆拓土的劲头已经变味了，剩下的全是惟我独尊，自己给自己贴金，为自己升职极力铺路。现在的柳树湾需要一个懂业务、能吃苦的人去稳住阵脚。我的意见是，能不能把郑大宽调离柳树湾，换个更适合他的地方，让梁志远同志把那边的全面工作主持起来。梁志远虽然性格有些生硬，但水利和工程都是行家，能扛得住柳树湾接下来的硬骨头。”
林枫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起的茶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深深地看了邓永飞一眼，忽然笑了笑，那笑看上去，有点苦涩，也有点无奈。
邓永飞眼皮微微一跳，脑子飞速转动着，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林枫这抹笑容背后的深意与难处。
林枫也算是空降的县委书记，从市委宣传部第一副部长位子上下来，在关山这个地方，虽然有些实力，但根基毕竟尚浅。而且她的强项是宣传，政治斗争经验，以及坐阵一方的能力，都不能跟基础扎实的县委书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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