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局长，我没有信口开河，我讲的是国家法律！”柳成泽毫不退缩，站直了身体，拿着一份材料昂首说道，“根据我国《民法典》及《招标投标法》规定，凡是通过恶意串通、虚假注资、隐瞒重大安全质量缺陷手段订立的合同，属于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无效合同！法律上的规定是——自始无效！”
柳成泽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大德路桥当年为了吃下大桥二期，强行拆借资金虚假验资，并与恒基、瑞丰两家公司围标串标。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一张建立在违法行为基础上的合同，凭什么要求政府承担违约责任？”
整个会议室鸦鸦雀无声。孙耀祖被呛得脸色涨红，半天憋不出话来。
邓永飞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赞赏。在满屋子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的项目干事中，这个被边缘化的年轻人身上，竟有着一股难能可贵的骨气与专业素养。
“讲得好。”邓永飞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全场，“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柳成泽同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分钟后，县长办公室。
胡学文泡好两杯热茶端了进来，随后识趣地关上门，站在办公桌旁协助记录。
柳成泽有些局促地站在桌前，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坐下说话，柳主任。”邓永飞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微笑着倒了一杯茶推过去，“把你在会上没讲透的思路，详细跟我说说。”
柳成泽深吸了一口气，坐下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密密麻麻的表格和对比图纸：“邓县长，这三年我在项目办，把大桥二期的原始招标卷宗和财务备案查了不下十遍。大德路桥当年中标，存在两个致命的法律漏洞！”
柳成泽指着第一张资金图：“第一，大德路桥当年投标时，其账面注册资金刚够门槛。但在开标前三天，有五百万元资金从恒基建筑的账户临时划入大德，开标后第四天又原路划回。这是典型的虚假注资和验资欺诈！”
接着，他又抽出第二张标书比对表：“第二，大德、恒基、瑞丰三家公司的标书，不仅打印纸张的暗纹批次一致，连工程量清单第十七项的一处明显错别字都一模一样！这在法律上是不可推翻的恶意串标铁证！”
柳成泽眼神发亮，掷地有声地提出了破局策略：“邓县长，我们根本不需要等待民事诉讼漫长的审理。县政府可以双管齐下：第一，由县审计局与公安部门联合出具串标欺诈的认定报告；第二，拿着铁证直接向省仲裁委员会提交《申请裁决合同自始无效申请书》！”
“只要省仲裁委裁决合同自始无效，大德路桥不仅拿不到一分钱索赔，其当年缴纳的一千两百万元履约保证金，依法将全部被县财政没收！而且，大德路桥将彻底丧失大桥二期的施工资格，我们完全可以依法依规重新启动紧急招标，引入真正合规的企业接盘！”
听完柳成泽这一套逻辑严密、招招见血的组合拳，邓永飞忍不住微笑着赞赏。
“柳成泽啊柳成泽。”邓永飞感慨地看着他，“你在项目办冷板凳上坐了三年，这股子较真和钻研的硬劲，居然一点都没被磨平。”
柳成泽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发哽：“邓县长，我是学法律出身的。当年看到大桥项目被搞成那样，我心里堵得慌。但前几年……没人听我讲法理。”
邓永飞站起身来，走到柳成泽面前，沉稳地拍了拍这个年轻干部的肩膀。
“以前没人听，现在我听！”邓永飞声音铿锵有力，“从现在起，县政府正式成立关山大桥二期合规清算组，由你担任组长！胡主任和县政府办全力配合你调阅所有相关档案！”
邓永飞注视着柳成泽的眼睛：“我要你带着业务骨干，用最短的时间把证据链固定死，向省仲裁委发文！把关山被搞乱的建筑市场规矩，给我重新立起来！”
柳成泽浑身一震，眼眶泛红。他挺直了脊柱，大声应道：“请邓县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半小时后，县政府大楼后楼项目办。
柳成泽带着两名刚分配来的年轻科员，风风火火地从县档案馆和建设局搬回了四大箱沉甸甸的原始标书与财务档案。
项目办的小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几名年轻人干劲十足地翻开账目，拿着计算器开始比对证据。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口投下一道阴沉的影子。
分管交通住建的副县长曾毅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他沉着一张脸，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阴鸷地盯着满屋子的卷宗和忙碌的年轻人。
在党组会上被邓永飞当众打脸摔门离场后，曾毅心里憋着无穷的火气。此时看到被边缘化多年的柳成泽居然被邓永飞委以重任，心中的阴霾更甚。
曾毅重重地清了清嗓子，迈步走进了项目办。
“曾县长。”两名年轻科员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柳成泽停下手里的笔，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看着曾毅：“曾县长，您有什么指示？”
曾毅冷冷地扫了一眼桌上的原始标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指示？我哪敢指示你柳大主任啊。你现在可是邓县长眼里的香饽饽了。”
曾毅往前走了一步，凑到柳成泽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夹杂着警告：“不过柳成泽，作为分管领导，我提醒你一句。大桥二期的承建合同，那是在市重点平台备案过的！涉及的水极深！你可别为了拍领导的马屁，硬充英雄，最后把自己的政治前途给搭进去！”
面对副县长的当面威逼与恐吓，项目办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然而，柳成泽没有丝毫退缩。他平视着曾毅阴沉的眼睛，眼神像刀锋般清亮直白。
“多谢曾县长提醒。”柳成泽声音平静而掷地有声，“不过在项目办这三年，我只学会了一件事——只认国家的法律和工程的质量！至于谁的前途会搭进去……等省仲裁委的裁决书下来，自然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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