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学文和柳成泽抱着三个贴着密封条的牛皮纸档案袋，脚步有些发沉地跟在邓永飞身后。胡学文的额头上隐隐渗出一层冷汗，他抬眼看了看前方那挺拔沉稳的背影，心里暗自佩服邓县长这份啥来也不慌的超人定力。
邓永飞今天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衬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领扣扣得严丝合缝。他站定在302谈话室门前，抬手轻轻叩响了厚重的木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声低沉、严肃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邓永飞推门而入。
302谈话室面积不大，原本是宾馆的小型会客室，此刻已被临时改造得庄重而冷峻。房间正中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长条会议桌，上面铺着绿色的台呢。桌后端坐着三个人。
坐在正中央的，正是省纪委常委、省监委委员、省委第二巡视组组长张正德。张正德架着黑框眼镜，脸色冷硬如铁，双唇紧闭成两条冷严的直线。在他左侧，是一名三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的巡视组主考官；右侧则是一位正手持录音笔与笔记本、神情严肃的年轻记录员。
桌面上，一部黑色的办公电话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两盏高功率的台灯正对着推门而入的客座位置，将整间屋子照得雪亮，甚至能看清空气中飘浮的微尘。
“张组长，各位领导，关山县邓永飞按时前来接受约谈。”邓永飞神色自若，双眸清明坦荡，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张正德缓缓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刃，在邓永飞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这五秒钟的沉默，足以让任何心虚的干部双腿发软。
邓永飞没有避开张正德的审视，他微笑着微微颔首，目光坦然。
张正德收回视线，指了指对面的单人座椅，冷冷开口：“永飞同志，请坐。学文同志，成泽同志，你们把东西放在旁边，先到外面休息区候着。今天的谈话，属于巡视组内部专题约谈，过程全程录音录像。”
“是，张组长。”胡学文与柳成泽小心翼翼地将档案卷宗轻放在茶几旁，对邓永飞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关紧了厚重的隔音门。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张正德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翻开手边一份厚厚的档案夹，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击叩心弦的笃笃声。
“邓永飞同志，”张正德摘下眼镜，拿擦镜布缓缓擦拭着，语气平静中蕴含着滔天风暴，“省委第二巡视组进驻关山才短短几天时间。但关山宾馆门口的举报箱和专线电话，却几乎要被群众和企业的反映给塞爆了。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线索，集中指向了你这位刚来关山主持工作不久的县长。”
张正德重新戴上眼镜，从档案夹里抽出一叠打印极其规范、排版精致的信件，重重顿在桌面上：
“有些同志反映，你在关山搞一言堂、手伸得太长，甚至打着改革和规范的旗号，滥用行政权力，搞地方保护壁垒，排斥外地民企；有些同志反映，你在处置大德路桥停工事件中，越权插手民事合同纠纷，违规动用财政资金；还有些同志反映，你跟某些民营企业家存在扯不清道不明的利益勾连，替违规工程擦屁股、掩盖质量隐患。”
说到这里，张正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纪律威严：
“省委这次派我们来，是要对关山的政治生态和营商环境做一次全面体检。我们眼里揉不得沙子，更绝不容许任何人踩踏党纪国法的红线！对于这些举报，你有什么要向巡视组说明的？”
站在张正德左侧的主考官立刻打开了询问笔录，右侧的记录员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镜头直直地对准了邓永飞。
面对这一连串掷地有声、顶顶扣帽的严厉质问，邓永飞的面容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慌乱。他脊梁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清澈而坚定。
“张组长，”邓永飞开口了，声音平缓却极具质感，“感谢巡视组给我这个当面向组织汇报说明的机会。我邓永飞从一名护林员然后到保护中心秘书，然后被组织看中，意外地成为一名领导秘书。一想起这些，我内心里只有感谢。感谢组织的信任，感谢组织的培养。这么些年，我始终守着一个铁的信条，就是绝不做给组织抹黑的事。绝不做跟组织背道而驰的事。”
邓永飞说的有些激动，他真是在说的时候，想起了许多。
张正德怕他走远，敲了敲桌子。
邓永飞清醒似地收回了话题。
说：“关于巡视组收到的这三条举报，我带来了关山县委县政府处置相关工作的全套原始卷宗与财务凭证。请张组长和各位领导审阅。”
邓永飞缓缓站起身，走到旁边的茶几前，抱起第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箱，平稳地放在了张正德面前的会议桌上。
档案袋封皮上，用标准的黑体字打印着：关山建筑市场合规管理与上位法对照全案。
邓永飞小心拆开档案袋。
“张组长，针对第一条举报，指责关山县推行的‘建筑市场黑名单制度’是滥用行政权力搞地方保护壁垒、破坏全省统一大市场——这种说法完全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邓永飞翻开第一册卷宗，抽出一份带有红色印章的文件，递到张正德面前：
“第一，关山县出台的黑名单管理办法，绝不是我们关山县政府关起门来拍脑袋搞出来的‘土政策’。请看这一页，我们全盘对照了国家发改委《招标投标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八条、住建部建筑市场信用管理暂行办法第十五条，以及我们海东省发改委、省住建厅今年三月下发的《关于深化公共工程招投标领域信用穿透监管的通知》。关山的黑名单标准，每一条都严格遵照上位法规定，每一项指标都与全省统一大市场规则完全接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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