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莺腹诽归腹诽,心思却已飞快转回正事。
眼下头等大事,当然是在这三位“正义组合”面前,替岑韫玉这尊邪祟,也替她这被迫上船的同伙,捂紧那层摇摇欲坠的马甲。
幸好她编造故事的本事,早已在多年福利院生涯里磨炼得登峰造极、炉火纯青。
真话掺假,假里藏真,三分情七分演,最是难辨虚实。
乔莺深谙其道。
面对三道审视目光,她将先前那套“抢亲逃婚”的说辞又添油加醋演绎一遍。
基本脉络未变,唯有一处关键调整:抢亲的岑韫玉,实为修士。
这一改,故事反倒更顺理成章。
若非身负修为,如何能当街抢人、全身而退?
再添上“修士恋凡女,甘弃仙途求厮守”的戏码,格局顿显,意境升华。
岑韫玉配合得天衣无缝,待她语毕,他便温声接道:“我带阿莺离开,非为私奔,其实是引她入道,共求长生。”
陆凝香听得眼眶泛红。
这姑娘瞧着飒爽利落,内里却是个极易心软的。
她捏着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哽:“太感人了,你们定要长长久久,白首不离。”
她甚至上前握住乔莺的手,言辞恳切:“乔姑娘虽启蒙稍晚,但无妨,只要身具灵根,勤加修炼,必有进境。”
乔莺作感动状:“借仙长吉言。”
岑韫玉适时接话:“听闻青凌宗收徒不拘年岁,只重资质。我正欲带阿莺前往一试。”
萧易水亦被触动,虽比陆凝香克制许多,语气也缓了些:“确是如此。一月后便是青凌宗开山选徒之期,二位若有意,赶得及。”
“多谢仙长提点。”岑韫玉颔首。
陆凝香眼睛一亮,泪痕未干便笑开:“巧了,我们此行正是要往青凌宗参加比试。待此案了结,二位不如与我们结伴同行?”
萧易水也道:“正是。路上彼此照应,也稳妥些。”
乔莺心下警铃大作。
笑话,他们是去寻仇搞破坏的,又不是真去当弟子。而与这帮正道修士同行随时可能露馅,傻子才和他们一起。
她刚要婉拒,岑韫玉这位邪祟本尊已先一步应下:“在下修为粗浅,阿莺又尚未入道,能得三位仙长同行照拂,自是求之不得。”
陆凝香浑不在意地摆手:“小事一桩!”
这边闲话方歇,那边小和尚般若忽然合掌出声,稚嫩嗓音里透着一股与外表年龄不符的沉静:
“二位既来探查现场,想必有所发现。不知可还有其余线索?”
真不愧是佛修,任乔莺那故事编得如何荡气回肠,这小和尚心如磐石,纹丝未动,焦点始终落在案子上。
乔莺侧首看向岑韫玉,眼神示意:
你不是看出来了么?快说,说完咱们好洗脱嫌疑。
岑韫玉却只淡然一笑,抬手指向梁上那盏兀自轻转的白灯笼:“此物,恐怕另有玄机。”
陆凝香挑眉:“这我们知道。前六处现场,皆留有此灯。但反复查验,灯笼本身并无特异之处。”
般若补充:“这灯笼材质寻常,无灵力附着,与市面所售无异。”
萧易水接道:“我等推测,此灯许是凶手留下的标记,用以示威或挑衅。”
“确有此种可能。”岑韫玉话锋一转,“但我夫妇二人有其他发现,尤其是我家娘子。”
乔莺正听得入神,忽被点名,杏眸微睁,长睫轻颤,满脸茫然。
陆凝香瞧着她那副玉软花柔的模样,心下莫名痒痒,想捏捏那张白嫩脸蛋。
她强自按捺,正色问:“尊夫人有何高见?”
“夫人”二字入耳,乔莺只觉得古怪非常。
想她母胎单身多年,一朝穿书,就变成了别人老婆。
不过,这是她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填。
感叹之余,她疑惑地望向岑韫玉,不是你看出来的么,说我做什么?
岑韫玉恍若未见她的眼神,自顾自道:“实不相瞒,我家娘子有一种特殊天赋。于某些契机之下,能看见曾经发生之事的残影。虽不十分清晰,却可作参详。”
话音方落,三道目光齐刷刷聚焦乔莺身上。
陆凝香惊诧:“当真,所以你看见当时情景了?”
面对那六只眼睛,乔莺心底将岑韫玉骂了数遍,面上却只得挤出笑容:
“夫君所言不虚。我的确有这个才能,但所见十分模糊,仅得片段……”
般若双手合十,粉团似的小脸上神情肃穆,活像是在故作老成:“残影足矣。还请夫人将所见告知,或可破局。”
萧易水与陆凝香亦颔首称是。
乔莺暗自咬牙。
某位邪祟还在旁温声煽风点火:“夫人,此乃人命关天之事。早一刻擒凶,便少一人遇害。你我既遇上了,略尽绵力,也算功德一桩。”
乔莺简直想翻白眼。
功德?
您老人家不屠城灭世就谢天谢地了,何时这般悲天悯人了?
但话已至此,她只得顺杆下爬:“夫君说得是。”
她转向三人,神色端肃:“如果可以,能否准备些纸笔?我可以将刚才所见画出,或许更为直观。”
陆凝香动作极快,拿来素纸一卷、墨锭一块、和一支细狼毫笔。
萧易水顺手搬来一张方桌,拂去浮尘。
般若则默默研墨,动作娴熟。
不过片刻,画具齐备。
乔莺执笔蘸墨,闭目凝神。
厨房景象在脑中复现,胖厨子舀水、抬头、惊退、倒地……那些碎片画面再次涌现,这一次,她刻意捕捉更多细节。
笔尖落纸。
第一张,勾勒出厨子弯腰的身形,线条简练却传神。
第二张,描出水缸波纹,水中倒影,以及梁上灯笼初现的幽光。
她画得极快,手腕轻转,笔走龙蛇。
墨迹由淡转浓,由虚化实,场景渐次铺陈,厨子瞪圆的双眼,脱手的水瓢,撞翻的碗碟,仰倒时衣袂扬起的弧度……
最奇异处,是她于厨子脖颈处,以极细笔触勾出数道淡若烟雾的灰线。那些线自灯笼方向延伸而下,钻入皮肉,似在抽取什么。
画至此处,乔莺笔尖一顿。
她忽然睁开眼,抬头望向那盏白灯笼,蜜糖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那东西不是从外面进来的。”
“什么?”陆凝香凑近画纸细看。
乔莺以笔杆轻点画中灯笼:“凶手行凶时,灯笼就悬在此处。但它并非什么挑衅或炫耀的标记。”
她边画边解释,笔下不停,在灯笼旁添了几缕极淡的墨晕,似乎是袅袅青烟。
“厨子看见的,应是灯笼表面映出的倒影,某种很可怕的形貌。他被吓到了,摄住了心神,魂魄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抽离。而那些灰线……”
她笔尖落在厨子脖颈处:“是魂魄被抽离时残留的痕迹。真正的凶手,就是这灯笼。”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萧易水盯着画纸,眸色渐深:“依夫人之见,这灯笼是妖魔?”
“并非灯笼是妖魔。”岑韫玉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乔莺身侧,抬手轻按她肩头,目光却落在那盏实物灯笼上,语气平淡:
“是有什么东西,寄居其中。以灯笼为巢,以魂魄为食。现在它进食完毕,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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