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鬼被般若收进酒葫芦里,外面的法阵也被萧易水和陆凝香联手除了。
客栈重归寻常,掌柜老泪纵横,连忙作揖道:“多谢三位仙长除去这祸害,小老儿谢过大恩。”
然后,说什么都要免除他们的房钱。
陆凝香摆手:“分内之事而已,掌柜不必如此。房钱照付就是。”
她转向乔莺与岑韫玉,笑意真切:“说来,此番能速擒灯鬼,多亏岑公子与夫人指点迷津。”
岑韫玉神色温雅:“决定入道,斩妖除魔亦是本分。”
他侧首看乔莺:“阿莺,你说是么?”
乔莺哪敢说半个不字,忙扯出笑容:“正是。理应如此,掌柜不必言谢。”
掌柜是个人精,见状立时从柜台取出昨日他们用作押金的那支银簪,双手奉还:“公子夫人高义,小老儿无以为报。这支簪子做工精巧,必是夫人心爱之物,原物奉还,以表感谢。”
乔莺正要推辞,岑韫玉已先一步接过。
他指尖抚过簪身莺鸟雕纹,抬眸时目光温柔似水:“多谢掌柜美意。此簪确于我夫妇意义特殊,乃是定情信物。昨日仓促出走,身无长物,只得暂押于此。如今失而复得,十分庆幸。”
乔莺被他这番即兴表演震撼了,也不甘示弱。
她接过银簪,作势轻抚,眼睫微垂,声线婉转:“多谢掌柜,幸好,它又回来了。”
陆凝香在一旁看得眼眶发热:“二位情深义重,实在令人动容。定情之物,务必珍藏。”
乔莺攥紧银簪,点头应道:“自当如此。”
她顿了顿,又道:“待我将其他首饰典当换些银钱,便来结清房费。这支簪子,定会好好收着。”
掌柜连连摆手:“夫人说哪里话,您为客栈除害,一宿房钱算什么?你们的房费全都免了。”
他热心指点:“出门右转便有家典当行,掌柜是我故交。您提我名号,他必给公道价钱。”
乔莺弯眸浅笑,梨涡纯良又可爱:“那便多谢掌柜了。”
她转向岑韫玉,语气自然:“夫君陪我去一趟可好?”
岑韫玉颔首:“自然。”
他向陆凝香三人微一拱手:“三位仙长,暂时失陪片刻。”
萧易水道:“岑兄自便。我等在此等候,稍后同行。”
陆凝香亦笑:“对,我们会在这里等你们。”
般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乔莺面上应着,转身回房时脚步却快了几分。
一进门,她便扯下床帐纱幔,将昨夜卸下的银冠、发簪、耳坠等物囫囵包起,扎成个鼓囊囊的包袱。
“快走。”她压低声音,“典当完银钱,我们立刻必须脱身,绝不能与他们同行。”
岑韫玉抱伞倚在门边,眉梢微挑:“为何不能?”
乔莺瞪圆眼睛,一脸“你认真的吗”。
他们是正道组合,咱们是反派团伙,同行难道不是自投罗网?
当然,这话她只敢心里嚷嚷,出口便成了:“两个人更自在方便些。”
岑韫玉缓步走近,阴影将她笼罩。
他面上仍噙着笑,眸色却幽深如夜:“我见阿莺自初见那三人起,便神色惶惶,莫非是阿莺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被识破?”
乔莺立刻反驳:“我才没有!”
话音出口又觉太急,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稳了稳声线:“我只是怕他们发现你——”
她戛然止住。
岑韫玉已近在咫尺,他低头看她,黑眸里笑意清浅,却无端透出寒意:“发现我什么?”
乔莺背脊发凉。
当然是你邪祟的身份!
可这话堵在喉间,竟然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太深,太静,静得像不见底的寒潭,仿佛她若真捅破那层窗纸,便会有什么不可挽回之事发生。
她心念急转,另寻托词:“昨夜你屠尽岑府,焚宅灭迹,此事若被他们知晓,怎么解释?他们皆出身名门正派,若知你杀了那么多人,肯定会……”
岑韫玉静默片刻,忽然问:“阿莺觉得,我杀人不对?”
杀我当然不对。
乔莺心说。
至于旁人——她抿了抿唇:“他们要杀你,你反杀了他们,公平得很。这个世界弱肉强食,本就如此。”
这里不是21世纪的法治社会,每个世界有每个世界运行规则,乔莺不是圣母,会觉得岑韫玉杀人就是错的,是残忍的。
岑韫玉眼底掠过一丝讶色。
面前少女容颜纯稚如初绽桃蕊,天真无害,眉眼间无半分迂腐之气。
不指责,不劝善,甚至不曾流露丝毫惊惧厌恶,只平静接受这既定规则。
他想起前世那些所谓正道,喊着“诛杀邪祟”,对他刀剑相向;一旦败北,便会痛斥他滥杀无辜、罪孽深重。
虚伪得令人发笑。
而这只小鸟……
他看着她蹙眉嘀咕:“不行,得赶快走。拿到钱先买两身寻常衣裳,再雇辆马车,我们得尽快离开。既然他们说等候,我们就有脱身的机会……”
她计划得细致周全,神情认真专注,没有任何作假的痕迹。
岑韫玉忽然觉得,这样有趣的小鸟,多养些时日也无妨。
乔莺计划定下,抬眸问他:“你觉得如何?”
岑韫玉弯眸一笑:“都听阿莺的。”
乔莺一怔。
之前他主动引诱那三人邀请他们同行,肯定另有安排,如今他应得这般爽快,反倒让她心下不安。
但时机紧迫,容不得深想,她拎起包袱:“那就快走。”
二人下楼,出客栈右转,果见一家典当行。
铺面不大,柜后坐着个干瘦老头。
乔莺递上包袱,老头解开细看,眼睛一亮:“都是好工料。姑娘要死当活当?”
“死当。”乔莺干脆道
老头掂量一番,报了个价。
乔莺知他压价,也不恼,只笑吟吟道:“山雨来的掌柜说,您是他好友,提他名号,您能给公道价钱。”
老头讪笑,又整整添了三成,果然哪里都是人情事故。
银钱到手,乔莺细细数过,收进贴身荷包。
出得铺门,她拉住岑韫玉衣袖:“前头好像有家成衣铺,我们去买两身衣裳换上,这身喜服太扎眼了。”
岑韫玉由她拉着走,步履从容。
成衣铺内,乔莺挑了套鹅黄襦裙和一件玄黑男衫,她将男衫塞给岑韫玉,自己抱着衣裙钻进里间更换。
布帘垂下,隔绝视线。
乔莺飞快褪下嫁衣,换上襦裙,手指触到腰间荷包时,动作微顿。
现在其实是个机会,不仅是他们逃脱正义三人组的机会,其实也是她逃脱岑韫玉的机会。
岑韫玉在外面等候,若她此刻从后门溜走……
念头刚起,腕间红线引骤地一烫。
乔莺呼吸一滞,她低头看去,那道隐于皮下的红痕微微发亮,似在警告。
若她真敢逃,这契约会如何反噬?生不如死,还是,魂飞魄散?
乔莺不敢赌,咬紧下唇,指尖轻颤。
帘外传来岑韫玉清冽嗓音:“阿莺,可需帮忙?”
乔莺深吸口气,掀帘而出。
“好了。”她挤出笑容,将换下的嫁衣卷起,“这身衣裳……”
“烧了便是。”岑韫玉接过,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火苗,嫁衣顷刻化为灰烬。
他自己那身红色外袍亦如法炮制,换上黑衣后,眉眼愈发昳丽惑人,萦绕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邪气。
乔莺看着他熟练控火的动作,心下更沉。
又买了几套换洗的衣物,二人走出成衣铺,乔莺目光扫向街角车马行:“走吧,我们去雇辆车。”
“不急。”岑韫玉忽然握住她手腕。
他力道不重,乔莺却挣不脱,他牵着她往山雨来方向走去,步履闲适,仿佛真是对出游的小夫妻。
“岑公子?”乔莺心跳加速。
岑韫玉侧首看她,笑意浅浅:“阿莺方才在试衣间,是不是想从后门溜走?”
乔莺浑身一僵。
“红线引与我神魂相连。”他轻声说,指尖抚过她腕间红痕,“你在想什么,我多少能感知一二。”
乔莺脸色发白,冷汗从脊背冒出。
“不过无妨。”岑韫玉松开手,语气温和如初,“阿莺若真想走,我不会强留。只是这红线引一旦结下,离我愈远,反噬愈重。百步之内无碍,千步之外……便会魂痛如绞。万步之外,就会魂飞魄散。”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阿莺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对么?”
乔莺僵立原地,心脏沉入谷底。
岑韫玉直起身,笑容依旧温柔:“走吧,莫让三位仙长久等。”
他转身朝客栈方向行去。
乔莺看着他的背影,红衣换黑衣,却掩不住骨子里那股妖异气质。
她不由得再次后悔,当初非要嘴快瞎编什么未来妻子,结果让他定下这红线引,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可事情已成定局,这贼船,她下不了,哭着也得继续。
乔莺闭了闭眼,抬步跟上。
客栈门前,陆凝香三人已整装待发。
见二人归来,陆凝香笑问:“可还顺利?”
乔莺弯起唇角,梨涡还是那么乖巧无害,没有丝毫曾经有预谋逃跑的痕迹:“一切妥当。劳烦三位久候了,实在过意不去。”
岑韫玉自然接话:“能与三位同行,是我夫妇之幸。”
萧易水颔首:“既然人齐了,便出发吧。”
般若背起葫芦,稚声肃然:“阿弥陀佛,出城之后,在天黑之前,最好尽快找到落脚点。”
一行人踏出客栈,融入熙攘街市。
乔莺跟在岑韫玉身侧,袖中手指悄悄攥紧。
腕间红线引还在发热,似烙印,似枷锁。
而她这只误入笼中的鸟,终是——
折翼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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