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1月14日,云江,暴雨。
晚上十点半,沈峰盯着那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连了三遍,全错。
外面的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吵得人心烦。
“小峰,喝杯热牛奶。”
王秀兰端着瓷杯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妈,我爸还没回来?”沈峰看了眼挂钟。
“刑警队哪有准点。”王秀兰走到窗边拉窗帘,“七点多来过电话,说有个案子收尾。这鬼天气……”
“铃铃铃——!”
客厅的电话猛地炸响。
又急又尖,一声接一声。
“这大半夜的,谁啊?”
“我去接。”
沈峰抓起听筒。
“喂,是沈建国家吗?”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背景里全是雨声和警笛。
沈峰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他儿子。你哪位?”
“小峰?我是你林叔叔!”那头的嗓门猛地拔高,“别让你妈接!你自己听着——你爸的车翻进滨江河了,人刚捞上来!滨江大桥西侧,快来!”
“嘟……嘟……嘟……”
听筒从沈峰手里滑下去,挂在半空直晃。
捞上来。
他懂这三个字。捞,是捞死人的捞。
“小峰?你爸怎么了?”王秀兰跑出来,脸白得吓人。
“妈……我爸出车祸了。”
王秀兰身子一软就往后倒。
沈峰一把架住她:“妈,撑住!我们得去现场!”
雨比想象中还大,抽在脸上生疼。
小区门口打不到车。沈峰站在雨里疯了一样挥手,冲着过路的车吼:“停车!停车!”
终于有辆出租车刹住。
“师傅,滨江大桥西侧!救命的事!”
司机一看这娘俩的架势,一脚油门踩到底:“那边封路了,说是出了大事故,我尽量往近开!”
车里没人说话。王秀兰缩在座位上抽泣,沈峰攥着母亲的手,嘴里念叨“我爸水性好,命硬”,手却抖得比母亲还厉害。
二十分钟后,车被拦在滨江路。
前面全是警灯,红蓝两色在雨里闪,警戒线拉了一层又一层。
沈峰扔下一张百元钞,搀着母亲冲进雨里。
“站住!警戒线不许进!”两个辅警伸手拦人。
“滚开!那是我爸!”
“是沈队家属!放他们进来!”
林建平站在不远处喊。他浑身往下淌水,看见沈峰,快步迎上来,却不敢看他的眼。
“林叔,我爸呢?送医院了吗?”沈峰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林建平嘴唇哆嗦,抬手,指了指河滩边的一块空地。
那里有副担架,蒙着白布。雨把白布打透了,底下显出一个人形。
“轰隆——”
一道雷炸下来。闪电照亮河滩,沈峰看见了那辆刚从河里吊上来的桑塔纳2000——他爸开了五年的车,车头瘪了,玻璃碎成了渣,挂着水草和泥。
王秀兰发出一声惨叫,扑了过去。
“建国!建国啊!”
沈峰一步一步走过去,腿像灌了铅。走到担架跟前,膝盖一软,跪进了泥水里。
白布掀开。
他爸躺在那,闭着眼,脸白得没一点血色,嘴唇发紫,头发上缠着河沙。额头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早被雨水冲没了。
“爸……”
沈峰伸手碰了碰父亲的脸。
冰的。
那股凉顺着指头尖往骨头里钻。
“爸,你醒醒,地上凉。”他晃着父亲的肩膀,声音从抖变成吼,“你说过等我高考完带我出去玩的!你说话啊!”
王秀兰哭昏在林建平怀里。周围的警察都摘了帽子,低着头。
“小峰,别晃了,让你爸……安心走。”林建平哑着嗓子来拉他。
沈峰猛地甩开他。
“安心走?”他跳起来,指着那辆报废的桑塔纳,“这条路我爸走了几千遍,闭着眼都能开回家!车怎么会冲下河堤?”
周围一下静了。就剩雨声,和他的吼声。
“老钱!”他冲到交警队那个老警察面前,“刹车痕呢?地上有没有刹车痕?”
老钱手里的卷尺差点掉地上。
“小峰啊……雨太大,现场冲得厉害,痕迹不好取。”老钱眼神乱飘,“再说这路段没监控……”
“没监控?”沈峰冷笑,“滨江路五百米一个探头,你跟我说没监控?”
“坏了……前两天打雷,线路坏了。”
“坏了?”沈峰盯着他,“真巧啊。”
老钱把头扭到一边。
沈峰环视周围这些穿制服的人。都是平时见了他就笑的叔叔伯伯。可今晚,他的目光扫过去,大半人都躲。
不对劲。
这不像战友死了的样子,倒像——
几辆黑色轿车穿过警戒线停下。下来几个打黑伞的,为首一个大肚子,皮鞋踩在泥里,一脸嫌弃。
“市局的赵副局长。”林建平低声说。
赵副局长走过来,扫了眼遗体,开口第一句:“家属怎么在这?像什么样子!赶紧运走!”
然后他转头问法医:“老刘,初步结论呢?”
法医老刘凑过去,压低声音。
雨声很大,但沈峰耳朵尖,听见了几个字。
“……酒精味……浓度很高……”
沈峰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爸有胃溃疡,十几年滴酒不沾,全队都知道!
“放屁!”沈峰吼出来,“我爸从来不喝酒!”
赵副局长眉头一挑:“哪来的孩子?把遗体运走!家属带走!”
几个警察围上来架住沈峰。他挣扎着,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抬上救护车,看着母亲哭昏过去。
雨越下越大。
……
云江市人民医院,太平间门口。
母亲被送进急诊输液。沈峰浑身湿透,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走廊那头,两个白大褂推着车走过,压着嗓子聊天。
“刚送来那个刑警支队长,真惨。”
“听说是酒驾掉河里的?”
“嘘——”另一个声音更低,“我听刘法医讲,那人后脑勺有个坑,不像撞的,倒像……被什么钝家伙砸的。”
“那不是谋杀吗?”
“谁知道呢。上头说是车祸,那就是车祸呗。少嚼舌根……”
声音远了。
沈峰猛地站起来。
后脑勺。钝器。
他走到太平间门口,两个辅警靠墙抽烟,伸手拦他:“家属不能进。”
“我给我爸送衣裳。”沈峰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医院门口刚买的寿衣。
辅警看看他那双红眼,叹了口气:“快点。”
铁门很沉,推开一股寒气。
里面就一张床上盖着白布。
沈峰走过去,手抖着掀开一角,托起父亲的头。
摸到耳后偏下的位置——
一个坑。
指甲盖大,周围头皮青紫,伤口边缘齐齐整整。没有玻璃碴,没有撞出来的撕裂。
他爸书房里全是法医学的书,沈峰从小翻到大。
这种伤,撞挡风玻璃撞不出来。
这是被人从后面,拿锤子或者石头,狠狠凿出来的。
也就是说,他爸掉进河里之前,就已经——
他掏出手机就要拍照。
“干什么呢!”
铁门被踹开,赵副局长带着林建平和几个警察冲进来。
“谁让你动遗体的?”赵副局长一把夺过手机,“手机没收,结案再来拿!轰出去!”
“还给我!”沈峰吼,“我爸后脑有伤!是被人打的!你们为什么不查?”
“胡说八道!”赵副局长冷笑,“车祸撞击,什么伤形不成?你个毛孩子懂法医?”
两个警察架起沈峰就往外拖。
“林建平!你看着我的眼睛!”沈峰双脚乱蹬,“你对得起我爸吗?你对得起你这身皮吗?”
林建平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砰!”
铁门在沈峰面前关上。
他被推倒在地上,寿衣散了一地。
走廊里静悄悄的。
沈峰趴在地上,没喊,也没哭。
哭喊没用。今晚他算看明白了,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慢慢爬起来,把寿衣一件件捡起来,叠好,装回袋子。
动作很慢,很稳。
稳得让门口两个辅警后脖颈发凉。
沈峰拎着袋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赵副局长、林建平、法医老刘、交警老钱……他把今晚每张脸,挨个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些人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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