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凌晨四点多。
雨不知道啥时候停的。出租车开到幸福小区门口,沈峰扶着母亲下车。王秀兰一路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的,手里攥着那张急诊病历单,纸都让汗浸烂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贴了张“已报修”,纸都黄了,没人来修。
沈峰摸黑把母亲扶上四楼,掏钥匙开门。手抖,捅了三下才捅进锁眼。
门一开,家里的味儿涌出来。
他爸的拖鞋还在鞋柜边上,一只正,一只反。茶几上搁着半杯茶,茶叶沉了底。沙发上搭着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妈念叨了几个月要换新的,他爸嫌麻烦,说穿着顺手。
屋里的一切,都跟昨天一样。
好像那个人只是下楼买包烟,一会儿就推门进来,喊一声“孩儿他妈,饭好了没”。
王秀兰站在门口,盯着那件夹克,看了半天。
然后她整个人开始抖。
“建国——”
她扑到沙发上,一把抱住夹克,把脸埋进去,使劲地闻,像是要把那个人从布料里闻出来。
“你回来啊……饺子皮我都擀好了,韭菜鸡蛋的,你说好今晚回来吃的啊……”
哭声从呜咽变成嚎。
“妈,妈,别这样。”沈峰过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小峰。”王秀兰回过头,满脸是泪,眼睛却亮得吓人,“你爸是不是加班去了?河滩上那个不是他,对不对?你骗妈的,是不是?”
沈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
他想说爸没了,想说爸是让人害死的。可对着那张脸,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妈,进屋说。”
“你先说!”王秀兰抓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说那不是你爸!”
“是我爸。”沈峰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爸没了。”
王秀兰眼睛一翻,人就往下出溜。
……
早上七点,沈峰在厨房熬粥。
米下了三人份,水开了他才想起来——从今往后,这家里喝粥的,只剩两个人了。
他妈醒了之后不哭不闹,靠在床头,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粥端进去,不动;凉了端出来热,再端进去,还是不动。
正发愁,门响了。
猫眼里一瞅,隔壁张大妈,拎着布兜,脖子伸得老长。
沈峰把门开了条缝。
“哎哟,小峰啊。”张大妈压着嗓子往里挤,“大妈早上买油条,听人说……你爸掉滨江河里了?还说,是喝了酒开的车?真的假的啊?”
沈峰扶着门框,没吭声。
天还没亮透呢,“酒驾”俩字已经满大街飞了。这效率,比办案高多了。
“大妈跟你说啊,”见他不接话,张大妈来劲了,“如今当差的,哪个不喝两口?就是你爸这人吧,平时瞅着挺正派的,咋也犯这种糊涂哟……可怜见的,你娘俩往后可咋整。”
“我爸没喝酒。”
“哎,好好好,没喝没喝。”张大妈撇撇嘴,一脸不信,“那大妈先回了啊,你妈要是想不开,你就吱一声——”
“我家没事了,你回吧。”
沈峰把门带上。隔着门板,外头嘟囔了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脚步声踢踢踏踏下楼了。
他背顶着门站了一会儿,一拳捶在门板上。
手疼。
“是张大妈吧?”
卧室里,他妈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
“嗯。”
“我听见半耳朵。”王秀兰扯了扯嘴角,“她说你爸酒驾。”
“妈,你别听她的。”
“我听她干啥。”王秀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沈峰心里发毛,“你爸那个死脑筋,胃溃疡疼得满床打滚,让他喝口药酒都跟要他命似的。他酒驾?他要会酒驾,我把这楼吃了。”
她光着脚下床,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翻出一本旧相册。
相册第一页,他爸穿着警服,胸前别着大红花,手里举着三等功奖章,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后翻,一张全家福,滨江公园照的。他妈的手指头在照片上摸过来,摸过去。
“小峰,妈问你个事。”她忽然抬起头,“这几天,你觉着你爸有啥不对劲没有?”
沈峰一愣:“啥不对劲?”
“反常。”
王秀兰从茶几底下摸出半包红塔山。烟盒压得扁扁的,她抽出一根,也不点,搁在鼻子底下闻,手一直在抖。
“你爸戒烟三年了,为你的气管炎,在家一根不沾。就这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我半夜起来,三回,回回看见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一根接一根,满地烟头。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烟瘾犯了。”
沈峰想起来了。这几天早上,他是闻见屋里有股烟味,还当是楼下飘上来的。
“前天半夜两点,电话响了一声。”王秀兰的声音低下去,“你爸跟触电似的蹦起来接。一个字没说,光听。挂了电话,在客厅转圈,转了得有半个钟头。我问谁的电话,他吼我——‘男人的事少打听’。”
她顿了顿。
“小峰,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头一回吼我。”
沈峰后背上慢慢爬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有昨天早上。”王秀兰的声音开始发飘,“他出门之前,把存折和保险单翻出来,塞到床头柜最底下。我问他这是干啥,他说——”
她闭了闭眼。
“他说,‘以防万一’。”
沈峰冲进里屋,一把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一个牛皮纸信封,躺在那儿。
一本存折,八万块,家里全部的钱。一份人身意外险的单子,受益人:沈峰。
信封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急急忙忙划拉上去的:
“如果我出事,照顾好小峰。带他回老家。别查,别问,活着。”
沈峰捏着那张纸,半天没喘上气。
他爸知道自己要出事。
早就知道。
“妈,爸知道有人要害他!”沈峰转过身,嗓子发紧,“他为啥不跟局里说?他自己就是警察啊!”
“跟谁说?”王秀兰惨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你爸是刑警支队长。连他都得偷偷摸摸留纸条、交代后事——你说,要害他的人,得是什么人?”
沈峰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条被汗浸软了。
赵副局长催着运尸体的嘴脸。老刘改报告时哆嗦的手。林建平在雨里低着头说“可能心情不好”的样子。
一幕一幕,全对上了。
害他爸的人,就在那栋楼里,坐的位子说不定比他爸还高。所以他爸不敢说——说了没人信,信了也没人管。
“不行,我得查。”沈峰把纸条往兜里一塞,扭头就走,“爸早知道有危险,他不会干等着挨刀。他肯定留了东西!”
“站住!”
王秀兰扑过来,一把薅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纸条上写的啥,你瞎了?”她死死盯着儿子,眼泪淌了一脸,“你爸让你别查,别问,活着!他拿命换你活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是要我的命啊!”
“妈!我爸死不瞑目,还背着个酒驾的名声!这口气你让我咽下去?!”
“我只要你活着!”王秀兰拽着他往门口拖,“收拾东西,回老家!现在就走!你舅家空着两间屋——”
“我不走!”沈峰甩开她,“我要考警校!这帮王八蛋,我一个一个全给他们送进去!”
“啪!”
一记耳光。
屋里一下静了。
沈峰捂着脸,半边脸火辣辣的。从小到大,他妈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王秀兰自己也愣了,看着自己那只手,抖个不停。
“考警校?”她忽然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爸当了一辈子警察,落着啥了?尸骨未寒,让人泼一身脏水,满队的同事没一个敢吭声的!你还要走他的道?你是不是也嫌命长?”
“妈……”
“小峰。”
王秀兰腿一弯,跪下了,抱住他的腿。
“妈求你了。妈没本事,斗不过人家。妈就剩你一个了。咱认命,行不行?妈给你磕头了……”
沈峰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妈。
他去扶,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刻他想明白一件事:再犟下去,他妈今天就能死在这儿。
“妈,你起来。”他蹲下去,把她扶起来,拿袖子给她擦脸,“我不查了。”
王秀兰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查了,不闹了。办完爸的后事,我回学校复习。警校不考了,考个理工,学挣钱的专业,将来接你去大城市。”
王秀兰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说的。你答应妈了。”
“嗯,答应你了。”
她整个人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你平平安安的,妈啥都不求。”
“睡会儿吧,一宿没合眼了。”沈峰把她扶到床上,掖好被角,“我去收拾收拾爸的东西。”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他脸上的温顺,一寸一寸地退了。
查,肯定要查。
但明着查,他妈第一个死给他看。得先让所有人信一件事:沈家这小子,怂了,认命了,没牙了。
沈峰进了书房,反锁上门。
书房还是他爸走时候的样子。烟灰缸里摁着三个烟头,桌上摊着半本《法医学》,夹着张电费单当书签。
他坐进他爸的椅子,拉开抽屉。
警官证在。
黑公文包,不在。
那个包他爸从不离身,回家搁书房,上班拎手里,里头装着在办的案卷。家里没有,就该在车上——可昨天河滩上,那辆捞上来的桑塔纳,沈峰看得真真的,没有包。医院那边,从赵副局长到老马,谁也没提过一个字。
包让人拿走了。
沈峰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杀人,抢包。他爸一定是查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目光一扫,落在桌角的台历上。
单位发的那种台历,一天一页。11月14日那页,空着。往前翻一页,11月13日,他爸用红笔画了个圈,圈边上两个字:
恒泰。
恒泰。
录音笔里那个名字。买命钱,两百万尾款,就打这儿来。
沈峰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攥在手心,又抽出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
赵副局长。恒泰集团。林建平。老刘。
笔尖在“恒泰”俩字上狠狠戳了个圈,纸都戳破了。
他自己的手机让赵刚没收了,还没要回来。白天翻抽屉,找着他爸淘汰下来的旧诺基亚,插上自己的卡,凑合着用。
正写着,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想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今晚十二点,滨江公园老码头。一个人来,别带手机,别告诉任何人。”
沈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谁?
递刀的,还是挖坑的?
他想了想,把短信删了,手机关了机,搁在桌上。
去。
管它是什么,去了才知道。不去,他这辈子就是个睁眼瞎。
沈峰从书架最里层摸出一把瑞士军刀——十岁生日他爸送的。刀刃弹出来,寒光一闪。
他把刀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又对着镜子练了两遍“乖学生”的表情。
镜子里那个少年,眉眼温顺,人畜无害。
只有他自己知道,兜里那把刀,硌得心口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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