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日,凌晨四点半。
西山公墓泡在雾里。
看大门的老头在门房里打呼噜,桌上半导体咿咿呀呀唱着戏,也不知道唱的哪一出。沈峰贴着墙根溜进去,老头没醒。
石阶上有露水,滑。他扶着栏杆,一口气往上跑。
黑运动服,跑鞋,背包里装着根钢管,昨晚从楼下修车铺顺的,缠着防滑的电工胶布,修车师傅平时拿它撬轮胎。
有些话,不能当着妈的面说,也不能当着雨晴的面说。
只能说给一个人听。
那个人躺在石碑底下,回不了一句话了。
公墓很大。他爸的墓在西区角落,“因公牺牲”人员专区。这专区,赵刚压着不让进,林建平带着几个老同事死磕,骨灰好歹挤进去了。代价是,碑上没“烈士”俩字。
沈峰跑到西区,脚步刹住了。
一阵笑,顺着雾飘过来,刺耳。
“哎,这就是那个酒驾警长的墓?瞅着也不咋地嘛。”
“听说死的时候脑袋都撞瘪了,就在滨江河那边,啧啧,惨。”
“惨个屁!挡了陈总的路,就这下场。也就是陈总心善,换了我,骨灰都给他扬了,让他做孤魂野鬼!”
薄雾里,他爸的墓碑前蹲着仨人。
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人手一根烟,冲着墓碑吐烟圈。一个黄毛更过分,一只脚踩在碑座上,手里拎着瓶啤酒,正要往碑上的照片浇。
“来,沈大队长,生前没喝够,死了兄弟们请你喝点啤的,冲冲晦气!”
恒泰养的马仔。
西山公墓这一片的绿化、保洁,全包给了恒泰旗下的物业公司。仨人是今儿一早来结上周账的,收完钱不走,顺嘴来糟践人。
人死了,定性了,他们还不解气,还要追到坟头来糟践。
沈峰站住了。
身上的血一下子凉了。不是不怒,是怒过了头,凉透了。
他放下背包,抽出那根钢管。
“把脚拿开。”
他从雾里走出来,声音不高。
仨混混吓了一跳,齐回头。
一看就一半大孩子,踩碑的黄毛松了口气,乐了。
“哟,这不是沈家那小崽子吗?咋,这么早来哭丧?”他脚不但没拿,还使劲碾了碾。
另外俩围上来。一个胖子晃着把弹簧刀,一个瘦高个拎着啤酒瓶。
“小子,识相赶紧滚。这地方风水不好,小心把你克死。”胖子说。
沈峰没理。
他盯着黄毛那只脚。鞋上全是泥,正碾在“沈建国”仨字上。
“我再说一遍。”他握紧钢管,“把你那只脏脚,拿开。”
“嘿!给脸不要脸!”黄毛把酒瓶往地上一摔。
啪!
玻璃碴子乱飞。
“老子就不拿!老子不光踩,还要给你爹这块破石头浇浇肥!”他伸手解裤腰带。
沈峰动了。
谁也没看清他咋上去的。钢管带着风,狠狠砸在黄毛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骨头断的动静,脆得瘆人。
“啊——!!!”
黄毛杀猪一样叫,抱着腿滚在地上,脸扭成一团。
“我的腿!断了!断了!”
“敢动我大哥!”胖子反应过来,弹簧刀捅过来。
沈峰没躲。
这个距离,躲不开,也不用躲。
他左手一把攥住胖子持刀的手腕,身子往斜里一撞,右手钢管调头,狠狠杵进胖子的胃窝。
“呕!”
胖子弓成虾米,刀当啷落地,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沈峰抬脚踹他膝盖弯。
扑通。胖子跪在了墓碑前。
“给我爸磕头。”
沈峰按住他后脑勺,往下一砸。
咚!
胖子脑门磕在水泥地上,血当时就下来了,翻着白眼晕过去。
“妈的,跟你拼了!”
瘦高个急了,从腰后抽出把一尺长的西瓜刀,红着眼扑上来。
这才是硬茬。常年打架的,刀是开过刃的。
西瓜刀带着风劈下来。
沈峰举钢管架。
当!
火星子都崩出来了。震得他虎口发麻,钢管差点脱手。
瘦高个是个练家子,一刀落空,跟着一脚踹他小腹。
沈峰被踹得连退几步,后背撞上棵柏树,胸口一闷。
“小兔崽子,刚才不挺狂吗?”瘦高个逼上来,“今天送你见你死鬼爹去!”
又是一刀。
退无可退。
生死就在这一下,沈峰脑子里闪过他爸从前教的一手。
“人家拿刀劈你,别退,要进!贴上去,打近的!”
他牙一咬,不退反进,一低头,整个人撞进瘦高个怀里。
险到家了。慢半拍,就得开膛。
刀砍空了。
沈峰的肩膀结结实实顶在瘦高个胸口,同一秒,钢管狠狠砸在他脚背上。
“嗷!”
瘦高个疼得一歪。
沈峰顺势抱住他的腰,吼了一声,把个比他高一头的男人掀翻在地。
砰!尘土都起来了。
瘦高个摔得七荤八素,刀飞了。
沈峰骑上去,抡起拳头往下砸。
砰!砰!砰!
拳拳到肉。这些天憋的火,全在拳头上。
“让你们欺负我爸!让你们追到坟头撒野!让你们当狗!”
瘦高个开头还挣两下,后来只剩抱头求饶:“别打了!服了!真服了!”
打到人不动了,沈峰才住手。
他喘着粗气站起来。拳头上全是血,皮翻着,不觉得疼。
肋骨的旧伤让这一通爆发撕开了,每喘一口气都扯着疼。他咬着牙,把涌到嗓子眼的闷哼咽回去,愣是站得笔直。
地上仨人:黄毛抱腿哀嚎,胖子跪着晕菜,瘦高个躺平装死。
恒泰的威风。
让赵刚、林建平睡不着觉的黑社会。
就这?
“滚。”
沈峰指着山下,嗓子哑的。
“告诉陈天河,别再派这种货色来恶心人。下回再让我在这儿瞅见你们,”他顿了顿,“就把你们埋这儿,给我爸做个伴。”
仨人连滚带爬跑了,互相搀着,狠话都没敢撂一句。
他们看明白了。那小子不是打架,是真敢弄死人。再说,真报了警,头一句就得交代是恒泰派来的,踩的还是警察的碑。陈天河能扒了他们的皮。这亏,只能咽了。
公墓静下来。
雾在散。头一缕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正落在墓碑上。
沈峰扔了钢管,走到碑前。
照片上,他爸还在笑,像啥也没发生过。
他伸出袖子,一点一点,擦掉照片上的灰,擦掉黄毛那个鞋印。
动作很轻。
像怕碰疼了他。
“爸,对不起。”
眼泪下来了。
“儿子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二锅头,路边小店买的,五块钱。
“爸,以前你胃不好,妈管着,你不喝酒。可那晚,他们往你身上泼酒、硬灌,还伪造了化验单……对外说你是酒鬼。”
他拿牙咬开瓶盖,手直抖。
“我知道你没喝。是他们硬灌的,是他们害你。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酒洒在碑前,洒成个半圆。
“喝了这杯,你安息。剩下的,交给我。”
沈峰退后一步,双膝跪地。
水泥地硌得膝盖生疼,他跪得笔直。
“爸,我走了。去部队,去西南。”
他看着照片上他爸的眼睛,声音从哽到稳,一句比一句硬。
“我知道你想让我活着,平平安安。可爸,你的清白找不回来,害你的人逍遥法外,我活着有啥意思?”
“这世道太黑了。赵刚黑,陈天河黑,那个老K更黑。他们有权,有钱,有人。他们觉得能一手遮天,觉得咱们这种小人物,跟蚂蚁一样,一脚就踩死。”
“他们想错了。”
沈峰站起来,掏出瑞士军刀。
啪。刀刃弹出来。
他摊开左手掌,一刀划下去。
血涌出来,滴在碑前的土里,滴在祭酒里。
“爸,你看着。”
他举起流血的手,指天。
“我沈峰,今天在这立誓!”
“此去经年,不混出个人样,绝不回来!”
“我要变强!强到赵刚见了我腿肚子转筋!强到陈天河跪地上求饶!强到把老K从他那把黑椅子上薅下来!”
“我要查到底!不管牵出谁,不管多大官,一个一个,全送进去!”
“血债,血偿!”
“此仇不报,我沈峰——誓不为人!”
山谷里嗡嗡地回声,惊起一窝麻雀。
手掌疼得钻心。
疼好。疼,人才清醒。
这是血誓。对他爸说的,也是对他自己下的判。
从今天起,那个只会打球的阳光少年沈峰,没了。
活下来的这个,只为一件事活着。
他从包里摸出纱布,胡乱缠了手。又抓了把坟头土,装进个空眼药水瓶,塞进贴身口袋。
家乡的土。他爸坟头的土。
带着它,跟带着他爸一样。
沈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黑白照片。
“爸,等我。”
他敬了个军礼。还不标准,手指头有点翘。
然后转身,背起包,大步下山。
……
回到家,天刚亮。
王秀兰站在门口,像是早知道他要出去,啥也没问。
灶上一碗面,小火温着,还冒热气,妈昨夜擀的上马面。
沈峰坐下,抄起筷子,呼噜呼噜,一碗面连汤带水扫了个干净。
面筋道,汤热乎。这味道,他记进骨头里了。
王秀兰往他包里塞了四个煮鸡蛋,报纸包着,还热乎。
“去吧,儿子。”她笑了一下,“别回头。”
“妈,保重。”
沈峰又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转身冲下楼。
背后没有哭声。
他知道,妈在看他。所以不能回头。
……
武装部大院。
几辆军绿卡车已经发动,突突冒着黑烟。
几十个新兵胸戴大红花,跟家里人告别,哭的哭,嘱咐的嘱咐,乱成一锅粥。门口有个老太太挎着篮子卖煮玉米,三块钱一根。
沈峰跑过来,气还没喘匀。
没人送他。妈送到了家门口。雨晴说好了,不来。
“那个兵!哪个单位的?咋才来!”接兵干部夹着花名册喊。
“报告!云江区沈峰!路上堵车!”沈峰大声答。
干部翻花名册,找到“沈峰”俩字,拿笔打了个勾。
“上车!赶紧的!”
沈峰把背包甩上车斗,抓住栏板,翻身跳上去。
车斗里人挤人。他找个角落坐下,把帽檐拉低,遮住那双还红着的眼睛。
“轰”的一声,车队动了。
卡车驶出大院,上了街。
街景往后倒。他常去的那家书店,跟雨晴吃过冰激凌的广场,还有远处那栋戳进云里的恒泰大厦。
陈天河的广告牌还挂在那儿,八个大字,遮了半面楼:
“恒泰地产,筑梦未来。”
沈峰的手伸进口袋,摸住那枚警徽。
筑梦?
行啊。
陈天河,你这梦,该醒了。
卡车提速,出了市区,上了高速。
沈峰闭上眼,靠在冰凉的车厢板上。
车厢里有人打起了呼噜。
这一趟,先奔锦城,换火车,再上西南。三千公里外是啥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总有一天,他得沿着这条路,杀回来。
路不平,车颠得人犯困。
靠着车厢板,思绪不受控地往回飘。
飘回走之前的那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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