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热。
苏冉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里捏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昨晚打游戏熬了夜，这会儿困劲上来了，脑袋直点。
“小冉！小冉快醒醒！”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邻居张婶大嗓门穿透门板砸进来。
“你妈掉沟里了！”
苏冉一个激灵弹起来。
扯开院门，张婶急得直拍大腿：“快去村口看看吧，你妈骑那三轮车翻了，腿压在下面出不来！”
苏冉趿拉着拖鞋就往外跑。
村口那条土路坑坑洼洼。
苏冉赶到时，借来的那辆破三轮已经被几个路人合力抬了起来，停在路边。
李红跌坐在泥地里，衣服裤子全糊了黑泥，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疼得直抽气。
看见苏冉过来，李红缩了缩脖子，眼眶通红。
可怜巴巴。
苏冉：“.....”
“小冉啊，这腿看着压得不轻。”旁边一个大爷指了指，“你要不通知你爸，带你妈去镇上医院看看？”
几个街坊凑在一起嘀咕。
“好些天没看见苏得胜了。”
“又不知道去哪鬼混，家里事全丢给女人孩子。”
“造孽哦。”
苏冉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
走上前，弯腰，一把架起李红的胳膊，把人抱到三轮车车厢里。
苏冉转头看向大爷：“叔，三轮车借我开半天。”
大爷摆摆手：“你开去吧，小心点啊。”
苏冉跨上驾驶座，拧开钥匙。
李红坐在后面的车斗里，两手死死抓着边缘，看着前面苏冉绷紧的后背，心里直打鼓。
“冉冉……”李红小心翼翼开口，“你要带我去哪啊？”
苏冉头也没回，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给你卖了！”
李红吓得一哆嗦：“啊？”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直奔镇医院。
挂号。
拍片。
打石膏。
办住院。
苏冉楼上楼下跑了四五趟。
将李红安顿好了去接沈辞。
镇中学考场外。
人山人海。
家长们挤在警戒线外，翘首以盼。
苏冉开着那辆沾满泥巴的三轮车，硬生生在人群外围挤出一个位置。
铃声响起。
考生陆陆续续涌出校门。
沈辞背着书包走出来，四处张望，寻找李红的身影。
视线扫过外围，突然定住。
苏冉跨坐在那辆破三轮上，正冲他招手。
沈辞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姐姐怎么来了？”沈辞问，“妈呢？”
苏冉嗤笑一声，拍了拍车座：“哼，腿断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辞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
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手里的笔袋被死死攥住，塑料拉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男的回来了？”沈辞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股压抑的情绪在他周身蔓延。
“他打的？”
苏冉翻了个白眼。
“开三轮车技术不精，自己摔沟里去了！”
沈辞整个人呆住。
满腔的阴郁和愤怒瞬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靠！这傻白甜！”苏冉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在车把上，“把我攒的那点零花钱全花光了！”
“赶紧的！腿在那吊着呢！伺候你妈去！”
苏冉骂骂咧咧拧动油门，“上车！”
沈辞抿了抿唇，麻溜地爬上车斗。
苏冉把油门拧到底，硬是开出了赛车的气势。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沈辞坐在后面，伸手，一点点帮她把打结的发丝捋顺。
动作很轻。
“我考完试就去打工。”沈辞凑近她耳边，声音很小。
“还你钱。”
苏冉专注盯着路面避开坑洼，没搭腔。
沈辞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给你买鞋。”
风很大，这四个字瞬间消散在空气里。
苏冉只觉得耳边一阵热气拂过，偏过头去，沈辞已经坐直了身子，看向路边。
镇医院，骨科病房，消毒水味弥漫在空气里。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沈辞挽起袖子，站在水池边，用力搓洗着李红换下来的脏衣服。
泥巴已经干透，得用刷子使劲刷才能洗掉。
李红躺在病床上，听着里面的动静，满脸愧疚。
本来为了小辞考试不迟到，特意借了三轮车接送他上下学，没想到……
旁边病床躺着个阿姨，也是小腿骨折。
阿姨嗑着瓜子，歪头打量李红。
“哎哟，妹子，你这一双儿女可真是孝顺。”
李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扯了扯被角。
“哪有。”
阿姨吐掉瓜子皮，拔高音量：“你就知足吧！”
“你刚送来的时候，我可全看见了。”
“这女儿，抱着你楼上楼下的跑，给你办住院，缴费，和医生交涉，那叫一个利索。”
“又是给你换病号服，擦身子，全安排妥当了才走。”
卫生间里，水声停了一下。
沈辞竖起耳朵。
阿姨接着说：“这儿子呢，一来二话不说就是伺候你，洗衣服收拾东西。”
“我刚才听你们说话，这小伙子是刚中考完接来的吧？”
“考试多累人啊，考完连口水都没喝就来干活。”
“我要是有这么一对儿女，做梦都能笑醒。”
李红听着听着，眼眶泛红。
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真是没用。”李红哽咽着抹眼泪，“本来该我照顾他们的……”
越说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苏冉两手拎着几个饭盒，大步走进来。
刚进门就看见李红在那抹眼泪。
旁边那个阿姨嘴还在叭叭个不停。
苏冉眉头一皱。
把饭盒重重往床头柜上一顿。
转头，冲着隔壁床的阿姨吼道：“谁欺负她了？”
“你？”
苏冉本就长得有几分凌厉，这会儿沉下脸，凶神恶煞的。
阿姨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床。
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后缩。
“没啊！没啊！我可啥也没干！”
李红吓坏了，顾不上腿疼，连忙伸手拽住苏冉的衣角。
“冉冉，别乱来，没被欺负。”
苏冉低头，狐疑地打量李红。
“没被欺负你哭什么？”
李红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
“就是……就是爱哭。”
苏冉嘴角抽搐了一下。
一言难尽地盯着李红看了半晌，最后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出息。”
她扯开塑料袋，把饭盒一个个打开，粗鲁地塞到李红手里。
“吃你的饭！”
卫生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沈辞站在水池边，手里还攥着滴水的刷子。
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视线越过门缝，落在苏冉气呼呼的侧脸上。
沈辞低下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笑意在唇边荡漾开来。
他重新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轻快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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