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才不到六十却已经头发全白，面容沧桑无神，相伴三十年的妻子离世后，林老师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所有心气儿，从前会早起买菜养花遛弯，如今空空的房子里没有半点生气。
许颂意和向薇将带来的礼品放下，洗手给方教授上了香，纤细的香支燃得缓慢，风轻轻扫过，顶端积起一节灰白烟垢簌簌垂落，落在往日堆积的残灰里。
许颂意看着面前柜子上摆放的四方相框，黑白照片里的方教授眉目温和地望向她，一如四年前，许颂意骤然红了眼眶。
她无法想象当年方教授是顶着多大的压力才选择离开，在离开前竟然还牵挂着她这个顽劣学生，专门为她向麻省理工学院写了推荐信。
没有这封推荐信，许颂意想她是没那么顺利去美国的。
“素芸，颂意和向薇来看你了。”林老师在一旁轻声开口。
因为许颂意和向薇过来，林老师坚持要给她们包饺子吃，从前方教授还在的时候，经常带许颂意回家吃饺子。
在方教授家里，他们不谈学习不谈数学，只是聊些家常。
那是许颂意从未感受到过的家的气氛，没有斥责和争吵，在许颂意心里，林老师和方教授才是她从小到大幻想中的父亲和母亲形象。
那样温馨自在的场景，一想到这辈子都无法再感受，许颂意的心就空落落地塌陷下去，翻涌着无边的遗憾、不甘与恨意。
林老师已经开始和面，“颂意爱吃猪肉粉条的，薇薇爱吃猪肉芹菜的，咱们今天包两个馅的。”
许颂意不会包饺子便选择擀面皮，林老师调好馅料后和向薇便开始包起来，许颂意在做饭这方面一直没什么天赋，擀出来的面皮形态各异，偶尔擀出来一个形状好的，但皮又太薄，以致于从前方教授还没放多少馅，皮就已经破了。
那时候方教授无奈又宠溺道，“这些破皮的都下给你吃，让你再擀这些奇形怪状的。”
许颂意心虚地吐吐舌头，“方老师，我这是创意。”
现在许颂意看着自己手底下擀出来的一个又一个圆润平整、厚薄匀称的饺子皮，眼底又弥漫上湿意。
“别哭孩子，素芸要是还在看到了肯定会夸你的。”林老师拍了拍许颂意的肩膀，模仿着方教授的口吻笑着说道，“没想到我们颂意这个辣手摧面的家伙竟然也有一天能敢擀出来这么标准的饺子皮儿。”
许颂意流着泪笑出声。
水开，饺子下锅，滚过三次水后，林老师将饺子盛在碗里，一共四碗，许颂意将其中一碗端放在方教授的照片前。
吃饭时，林老师看向许颂意：“已经入职京市应用数学研究院了？”
许颂意点头：“昨天刚入职。”
“颂意，如果是你自己想留在京市所以回来那素芸和我都会支持你。”林老师眼波沉沉，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是因为别人、别的事情，那我觉得素芸是不开心的。”
许颂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林老师，我想——”
话还没说完，就被林老师匆匆打断，“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孩子。”
“当年素芸临走前给你写的信你难道忘了？她特意把你送出国就是希望你放下这件事，过自己的生活，你要大步流星往前走。”
“我没忘记。”许颂意沉默几瞬，双眸露出不甘，“林老师，我试过，可是我做不到。”
她做不到忘记恩师被逼自杀的悲痛，做不到忘记当年自己是如何狼狈出逃到美国，京大所有旧事过往如同枷锁将她牢牢锁住，她根本无法抛下过去，心安理得地拥抱崭新的生活，独享光明人生。
她要调查当年的真相，她要为方教授正名。
无论成功失败，她都要试一试。
否则，夜深人静，她总会梦到二十二岁的许颂意愤恨地质问她，知不知道那些人在背后是如何嘲笑她这个懦夫的！
林老师沉默的时间比许颂意还长，最终还是缓缓轻叹，“罢了，你们既然决定要做，那便去吧。”
得到林老师同意后，许颂意和向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吃过饭后许颂意和向薇陪着林老师下棋，林老师看着棋盘忽然道：“颂意，你在美国这几年，凌之常来看我。”
许颂意落下棋子的动作一偏，又听到林老师说道，“如果素芸没......或许你和凌之也不会走到离婚这个结局，我看得出来凌之这孩子心里还是没放下你。”
从方教授家里出来后，向薇握住许颂意的手，“意意，我已经联系了那几位学生，但他们都不愿意出面。”
“没关系，我这边还有两位同学没有回信，我们再耐心一些。”
许颂意其实很理解那些人的想法，被韩景鸿抢夺成果的大多都是没什么背景家境普通的学生，好不容易毕业过上安稳的生活，没有人再愿意趟浑水。
许颂意将向薇送到家后自己才开车回到澜庭。
回到澜庭时已经很晚，许颂意不知道裴凌之休息了没，她犹豫了下还是先去了九楼。
公寓里，依旧只有书房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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