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宁川才离开聚满楼,婉拒了瑞王派马车送他回去的好意,而是选择一个人走进热闹繁华的主街,逐渐消失在人群中。
左芊灵目送那道身影消失,眼中隐隐不忍。
“哥,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你把屈王贬低的太厉害了,宁川的心情似乎不太好,那毕竟是他父亲…”
瑞王弯腰上了马车,对她道:“上来说。”
左芊灵只得一起坐了进去。
随着马车晃动,瑞王才道:“傻妮子,你观人的本领真是太浅薄了。”
“宁川心情不好,跟屈王被我贬低的如何厉害无关,而是他在心中最看重的事情本来十分稳妥,这时候却出现了变数,他很不安。”
“那屈王爷真的会像你说的那样,翻脸不认账吗?”左芊灵又问。
瑞王平静道:“如果当年我认识的屈如风没变,我有九成把握,只不过那家伙用出何种手段就不得而知了。”
“看吧,宁川会来找我们的。”
“你就那么有把握,他可是没有任何表态。”左芊灵嘀咕道。
瑞王微微一笑:“拭目以待吧。”
左芊灵不再多说,只是杵着头看着窗外的星星,脑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宁川穿行在人群中,朝屈王府走去。
洛明书所说的话依旧在耳边回荡,他知道,如果洛明书没有一些把握是断然不会在自己面前提及,很大可能,屈如风就是那种人,那种不会认输的人。
对于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女之子,他堂堂屈大将军又怎么可能会认输?
“如果屈如风不履行赌约,这屈家也待不下去了。”
宁川轻叹。
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彻底撕破了脸,屈如风想杀自己,屈家也不安全。
回到王府。
小颜犹豫了一下,才低声愤愤道:“今日,祠堂那边给您母亲立了灵位。”
宁川微怔,疑惑道:“这不是好事吗?你怎么如此慌张?”
屈王爷居然履行了赌约,看来瑞王殿下的猜测未必准确。
小颜却咬着唇,脸色发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急得一跺脚:“少爷您自己亲自去祠堂看看就是了!”
宁川心头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他不再多问,转身便出了门,身形如风般朝屈家祠堂飞掠而去。
祠堂平日冷清,少有人至,今日却不同寻常。
院门外,三五成群的屈家弟子围在那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有人惋惜摇头,还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祠堂新立了个灵位,上面刻着……”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怕什么?又不是咱们刻的,是王爷亲自下的令。”
“啧啧,贱婢……这二字也真够狠的。”
“狠什么狠?本来就是贱婢出身。我爹说,当年那女人无名无分,连个妾都算不上,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引王爷,才有了那个野种。”
“哪个野种?”
“还能有谁?宁川呗,姓都不一样,也配进我屈家祠堂?”
一阵低低的哄笑。
有人往祠堂方向努了努嘴:“诶,你们说,那宁川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样?”
“能怎么样?哭着去找王爷求情呗。”
“求情有什么用?王爷既然下令,那就是铁了心要羞辱他,我要是他干脆一头撞死算了,活着也是丢人。”说话是二长老一脉,对于宁川没有半点好印象。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摇头道。“毕竟是他生母,换谁看了都…而且,赌约上做手脚实属有失风范…”
“哼,这就是现实,少在那里的假惺惺的。”
“秋猎第一又如何?于老看重又如何?在屈家,王爷说了算!”
众人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大,那年长弟子摇摇头不再多说,眼中带着一些失望。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远处掠来。
有人眼尖,立刻低呼:“来了来了!是宁川!”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道由远及近的身影。
宁川落地的刹那,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看也没看那些人,径直朝祠堂正堂走去。
“宁…”
有人还想开口嘲讽几句,可对上他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
太冷了。
冷得像是深冬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口,才有人回过神来,小声嘀咕:“装什么装,进去看了还不得哭爹喊娘……”
话音未落。
只听‘ 蓬 ’的一声,紧接着祠堂门开了。
宁川走出来。
人群再次安静。
所有人都在等,等他哭,等他闹,等他去找王爷理论,那样才符合他们心里预期的好戏。
可宁川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平静的走出来,平静的穿过人群,平静的朝外走去,那张清秀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就那样站着,眼睁睁看着宁川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中。
“这么快?”
有人走进祠堂想看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刚踏入屋内就看到了那块新增的牌位此刻空空如也,地面上满是焦黑的粉末…
“他毁了那块牌位…”
“别说了。”年长的弟子沉声道,“都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各自散去。
祠堂的院门外,重归寂静。
只有夜风穿过,卷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深夜的后山。
宁川没有回去。
他就那样躺在斜坡的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静静地望着夜空。
一弯冷月悬在天边,清辉如水,洒在他身上,繁星如尘,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像是一幅美丽的画卷。
宁川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影西斜,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很轻很静。
没有声音。
泪水划过他的鬓角,没入草丛,消失在泥土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宁川没有去擦,也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那两行清冷的泪痕。
“娘。”
宁川沙哑着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只有夜风从山岗上吹过,带着草木的气息温柔拂过他的脸颊,像是很多年前娘亲的手拂过。
他想起小时候,娘亲也常常这样带他看星星,每到晴朗的夜晚,娘亲就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星星,一个一个给他讲故事。
“那颗最亮的,叫北斗星,它永远指着北方,不会迷路。”
“那颗呢?”
“那颗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他们隔着银河相望,一年才能见一次面。”
“那他们想不想对方?”
“想啊,很想很想。”
“那为什么不游过去?”
娘亲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铃:“傻孩子,银河太宽了,游不过去。”
“那我长大了,给它们架一座桥。”
娘亲愣了一下,然后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娘亲哭了,眼泪滴在他脸上,凉凉的,和现在的一样。
宁川闭上眼睛,让那些记忆一点点涌上来。
娘亲教他认字,一笔一划,耐心得像是在雕琢一块璞玉。
娘亲给他缝衣服,针脚细密,破的地方补好了,比新的还结实。
娘亲生病的那个冬天,咳嗽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还是忍着不发出声音,怕吵醒他。
很多很多…
“贱婢。”
宁川念出这两个字,闭上眼睛。
娘亲在他心里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温柔,善良,坚韧,无论生活多苦,都从不抱怨,她教导自己要正直,要善良,要堂堂正正做人。
可在屈王眼里,在他那些所谓的族人眼里。
她只是个贱婢。
连死了,灵位上都要刻着这两个字。
宁川忽然笑了,泪水还在流,可他确实在笑,笑得肩膀轻轻颤抖,他抬手挡在眼前,挡住那刺眼的月光。
“娘,对不起。”
“川儿没用,让您受委屈了。”
“您的心愿我完成了,可只有短暂一刻,那灵位上的字迹像一根根针般刺眼,您如何安息?”
宁川放下手,睁开眼睛,望着满天繁星,泪水不知何时止住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像是有火焰在燃烧。
“屈如风…”
“我发誓,他追求的一切我都将其粉碎,要让他感受一无所有的痛苦。”
“他要为今日之举,付出代价!”
宁川声音随风飘散,那股决心却如磐石,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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