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纾蓉是被饿醒的。
那是一种,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胃酸几乎要烧穿食道的,极致的饥饿。
她,动了动,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地拼凑了回去,一碰就散架。
身上,盖着一件,带着淡淡烟草味和皂角香的军大衣。
很暖。
她,缓缓地,撑起身体,那件大衣,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滑了下去。
绘图桌上,那上百张,耗尽了她所有心血的图纸,已经被肖战,小心翼翼地,分门别类,整理成了厚厚的几摞。
桌角,放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军用饭盒。
和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
肖战,就坐在,门边的一张小马扎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可那双眼睛,依旧,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姜纾蓉,应了一声,感觉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
她,端起那杯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然后,她,打开了那个饭盒。
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饭,上面,卧着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旁边,还有一小碟,翠绿的,炒青菜。
在这个,连肉票都紧张的年代。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奢侈的,一顿饭了。
她,拿起筷子,一句话没说,埋头,就吃了起来。
吃得,又快,又急。
像是,一只,饿了七天七夜的,小野猫。
肖战,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用那把小刀,削着手里那块,已经,初具雏形的,木头。
一时间,小小的军火库里,只剩下,她,吞咽食物的声音,和,他,刀锋划过木头的,沙沙声。
一盒饭,很快,就见了底。
连最后一粒米,都被她,用筷子,扒拉进了嘴里。
姜纾蓉,放下饭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她,这才,看清了,肖战手里,正在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头人。
穿着军装,背着手,站得笔直。
那眉眼,那神态,竟然,跟他本人,有七八分的,相像。
“你还会这个?”
“以前,在侦察连的时候,为了打发潜伏的时间,练的。”
肖战,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木头人,光秃秃的脑袋,把它,递了过去。
“送你。”
姜纾蓉,接了过来。
那木头,打磨得,很光滑,入手,温润。
她,捏着那个,还没她的小拇指高的小人,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就笑了。
“不像。”
“哪里不像?”
“我,”姜纾蓉,抬起头,那双,被泪水和汗水,浸泡了七天七夜的眼睛里,重新,有了,狡黠的,光,“我见到的肖副所长,可没这么,呆头呆脑的。”
她,伸出手指,在那个小木头人的脸上,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比你,坏多了。”
……
当那上百张,“祝融”的图纸,被,分发到吴敬年,陈启明,和李思源手上时。
整个,刚刚成立的,“国家特种材料战略研究所”,彻底,陷入了一种,宗教般的,狂热。
吴敬年,把自己,和那几十张,关于阴极材料和热力学设计的图纸,锁在了一间,临时改造的化学实验室里。
他,像个,疯魔了的炼金术士。
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稀土和金属氧化物的书籍,全都堆在了脚边。
饿了,就啃一口,发硬的馒头。
渴了,就灌一口,刺喉的二锅头。
困了,就用那支,被磨秃了的铅笔,狠狠地,扎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分子式。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足以,熔化一切的火焰。
陈启明,则,占据了,另一间,堆满了各种线圈和电子元件的物理实验室。
他,把那张,关于“分段式交叉补偿绕组”的总装图,像圣像一样,挂在了墙上。
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那张图,鞠躬。
他,拉来了,整个云城,手最巧的,几个,绕线圈的女工。
他,的要求,只有一个。
“图纸,就是圣经!上面,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神谕!”
“你们,要用,绣花的耐心,和,造原子弹的决心,去缠好,每一根,铜线!”
“错一根,我们,所有人,都得,上军事法庭!”
而李思源,这个,钢铁厂里爬出来的汉子,更是,直接,把家,搬到了,云钢厂,那间,最先进的,精密铸造车间里。
他,立下了军令状。
一个月之内,要是,造不出,图纸上要求的,那个,一体成型的,无缝真空腔体。
他,就从,云钢厂那,一百米高的烟囱上,跳下去。
整个研究所,像一台,被注入了,神之代码的,超级计算机。
每一个人,都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CPU。
他们,不眠,不休。
他们,忘我,疯狂。
他们,在用,自己的血肉,和,意志。
去铸造,那个,名叫“祝融”的,神迹。
……
山下,那排,最东边的,活动板房里。
赵卫东,也在,不眠不休。
他,面前,那叠,比砖头还厚的“投名状”,已经被他,翻了,不下十几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掰开了,揉碎了,去分析,去揣摩。
可他,什么,也没发现。
那,就是一份,再正常不过的,工程计划和,物资清单。
详细到,每一包水泥的标号,每一根钢筋的尺寸。
却又,干净到,让他,找不到,任何,可以,插针的地方。
“废物!一群废物!”
他,烦躁地,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拨通了,那门,通往省城的,保密电话。
“周处,他们,防得太死了!我,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东西!”
电话那头,周处长的声音,依旧,阴冷。
“我让你,去当钉子。不是让你,去偷核心机密的。”
“那你,到底,要我干什么?”赵卫东,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快被,这种,无力,和,被所有人,当成笑话的,屈辱感,给逼疯了。
“我要你,笑。”
“什么?”
“我要你,每天,都,笑着,去上班。笑着,去跟那些,看不起你的工人,和战士,打招呼。”
“我要你,笑着,去完成,姜纾蓉,交给你的,所有,跑腿的活。”
“我要你,笑着,去申请,更多的,物资,和,资金。”
“总之,你要,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希望,这个研究所,能,建起来。”
周处长的声音,像,魔鬼的低语。
“你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你,赵卫东,是这个项目,最坚定,最狂热的,支持者。”
“只有这样,当那座,用金山银山,堆起来的,科技之城,轰然倒塌的时候。”
“才不会,有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而你,”周处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将会是,那个,收拾残局,拨乱反正的,最大功臣。”
赵卫东,握着电话,手,在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万丈高楼,平地起。
和,那,楼塌之后,满目疮痍的,废墟。
他,打了个寒颤。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明白了,周处。”
……
第七天。
吴敬年,那间,化学实验室的门,被,从里面,“轰”的一声,撞开了。
吴敬年,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野人。
头发,纠结得,像一团鸟窝。
白大褂,被各种化学试剂,烧得,千疮百孔。
他,手里,高高地,举着一根,刚刚,从高温炉里,取出来的,黑不溜秋的,金属棒。
“成了!”
他,冲出实验室,对着,工地上,所有的人,嘶声力竭地,吼道。
“成了!!”
他,像个孩子一样,又哭又笑。
“钨-氧化锆复合陶瓷!成了!!!”
“它的,热电子发射效率,比图纸上,要求的,还高了,百分之三!”
“我们,成功了!”
下一秒,整个,沸腾的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约而同地,朝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望了过去。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
紧接着,掌声,像,燎原的野火,瞬间,响彻了,整个,老君山。
(https://www.mangg.com/id224595/1245844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