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老君山,凌晨四点的风透着股割脸的冷。
李思源蹲在云钢精密铸造车间的地坪上,脚下是一堆废掉的1Cr18Ni9Ti不锈钢构件。这些原本该严丝合缝的真空腔体,此刻在强光灯下,焊缝处布满了细碎的、像蜘蛛网一样的热裂纹。
这是“祝融”电子显微镜的骨架。如果真空度达不到10的负8次方帕,电子束在里面走不了半寸就会被残余空气分子撞得稀碎。
“妈的,见鬼了。”李思源把手里的焊钳往地上一摔,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
他用了最好的氩弧焊机,请了厂里拿过省劳模的老师傅,可这层两毫米厚的腔体壁,一焊就透,不透就裂。
姜纾蓉推开车间大门走进来时,身上披着肖战那件军大衣。她眼底的青黑还没散去,手里拿着一卷新的图纸。
“李总工,不是焊机的问题,是晶界偏析。”
她走到那堆废料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个时代的冶炼水平,杂质含量还是太高。
李思源抬头,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砂纸:“姜所长,这材料是按您给的配方炼的,纯度已经是云钢的极限了。焊不住,真空室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姜纾蓉没接话。她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支红蓝铅笔,在图纸的边缘飞快地算着。
“改变焊接顺序。不要从左往右,用对称跳焊法。电流降到80安,脉冲频率调高。”她头也不抬地吩咐,“另外,在焊缝背面加装循环冷却水套,强制降温。我们要的不是美观,是晶粒细化。”
李思源愣了半晌。这种搞法,他在苏联专家的手册里没见过,在克虏伯的资料里也没听过。
“这能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我们没时间复盘,只能试错。”
姜纾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这种冷静让李思源心里那股焦躁莫名地压了下去。他重新捡起焊钳,吼了一声:“二组,把冷却水泵推过来!按所长说的,重来!”
车间一角,赵卫东拎着两个硕大的铝制大喷壶,正挨个给熬通宵的技术员倒水。
他脸上挂着一种极其谦卑、甚至有些谄媚的笑。每倒一杯水,都要点头哈腰地叮嘱一句:“辛苦了,同志,喝口热的定定神。姜所长带头拼命,咱们后勤可不能拉后腿。”
路过姜纾蓉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倒了半杯冒着热气的茶水递过去。
“姜所长,歇口气。这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钱,您要是倒了,老君山这杆大旗谁来扛?”
姜纾蓉扫了他一眼。赵卫东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人后脊梁发毛。
“赵主任,联络处的工作忙完了?”
“忙完了,忙完了。”赵卫东搓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省里那边,我跑了三趟,水泥和钢筋后天准时到。市里的供电局我也打过招呼了,研究所的专线优先保障。您看,还有啥要我跑腿的?”
姜纾蓉接过茶杯,没喝,随手放在一旁的木箱上。
“赵主任有心了。既然省里支持,那就麻烦你再去一趟省机械厂,把他们那台闲置的电子束焊机借过来。”
赵卫东脸上的肉不明显地跳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嘞,我天亮就动身。只要是为了‘祝融’,我这把老骨头拆了都行。”
他拎着水壶走远了。
肖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姜纾蓉身后。他看着赵卫东的背影,眼里的冷意比外面的寒风还重。
“他最近太安静了。”
“安静才说明他在憋大招。”姜纾蓉冷笑一声,“周处长教他的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比硬碰硬聪明。他现在是全研究所公认的‘劳模’,谁要是说他半句坏话,那就是破坏团结。”
肖战把大衣往她肩膀上提了提:“要不要我……”
“不用。”姜纾蓉打断他,“他想当钉子,我就让他当个够。现在‘祝融’到了关键时刻,我们需要他去省里要资源。等研究所盖好了,这颗钉子到底是扎在咱们脚底下,还是扎在他主子心口上,还不一定呢。”
肖战没再坚持。他知道姜纾蓉的脑子里装的不止是未来的科技,还有比这个时代更复杂的博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趁热吃。我让炊事班加了餐,酱牛肉。”
姜纾蓉打开纸包,肉香瞬间钻进鼻孔。她捏起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很有劲。
“肖战,如果三个月后,‘祝融’没响,你会后悔吗?”
“响不响,你都是姜所长。”
肖战看着远处正在闪烁的焊花。那些蓝紫色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云城这地方,憋得太久了。总得有人捅个窟窿,接点光进来。”
姜纾蓉咽下牛肉,看着李思源那边再次亮起的弧光。
这一次,没有刺耳的裂开声。
强制冷却水套发挥了作用。在极高的冷却速度下,那些原本想乱跑的杂质原子被死死地锁在了晶格里。
李思源揭开面罩,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透着股狠劲:“姜所长!成了!这一段,没裂!”
姜纾蓉长舒一口气。
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磁透镜的绕组,还有高压电源的调试。每一道关口,都像是一道鬼门关。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握着的,是领先这个时代四十年的认知。
天色微亮。
老君山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
那些从全省各地调集来的工程车,像是一群沉默的巨兽,在山路上蜿蜒爬行。
赵卫东站在工地入口处,挥动着手里的小红旗,指挥着车辆进入。
他笑得很灿烂。
灿烂得像是一朵开在坟头上的花。
姜纾蓉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建一座研究所。
这是在1980年的黄土地上,硬生生地抠出一块通往未来的跳板。
谁想拆这块板,谁就得死。
“肖战,去告诉吴老和陈教授。”
姜纾蓉拉紧了大衣,眼神看向更远的地方。
“‘祝融’的火种,点着了。”
车间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那根黑色的陶瓷阴极上。
那是众神归位的序曲。
也是旧时代崩塌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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