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的《劳动简报》,与高炉上的第一刀周建感觉自己快死了。
不是肉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他,省建委重点项目处的处长,未来前途无量的官场新星,此刻,正坐在老君山工地入口处的一张破木桌后面。
桌上,摆着一本油腻腻的登记簿,和一杆掉了漆的铅笔。
他面前,排着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光着膀子,浑身汗臭的工人。
穿着打补丁的衣服,满脸褶子的农民。
他们,伸着黑乎乎的脑袋,用各种,他听都听不懂的方言,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来处。
“同志,俺叫王二柱,是红旗公社的,俺们队里来了三十个壮劳力!”
“同志,我是云城纺织厂的,我们厂里凑了五百块钱,还有两百双手套,您给记上!”
周建,脸上,挂着标准得,可以用尺子量的微笑。
“好的,王二柱同志,我给您记上了。”
“谢谢纺织厂的同志们,我代表研究所,感谢大家的支持。”
他的态度,无可挑剔。
他的声音,温和亲切。
只是,那只,握着铅笔的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他,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供人参观的猴子。
不远处,王市长,正挥舞着铁锹,跟几个工头,有说有笑。
那眼神,时不时地,往他这边,瞟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拿着一台,在当时,还很稀罕的“海鸥”牌照相机,走了过来。
“周主任,您辛苦了!”
年轻人,对着他,敬了个礼。
“我是研究所宣传科的干事。肖副所长,让我来,给您拍几张,工作照。”
“说是,要办一期《劳动简报》,好好宣传一下您,深入基层,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的,先进事迹。”
“周主任,您笑一笑。”
“咔嚓。”
相机快门,清脆地一响。
把周建那张,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笑脸,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周建,看着那个年轻人,又拍了几张,工人们,热情洋溢地,递给他,窝窝头和白开水的照片后,心满意足地离去。
他,终于,忍不住了。
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躲到了,工地角落里,一个,刚刚搭起来的,临时茅房里。
他,对着那臭气熏天的茅坑,干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姜纾蓉,那个小丫头,根本,就没把他,当成对手。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具。
一个,用来,杀鸡儆猴,立威的,工具。
他,现在,连辞职不干的资格,都没有。
那份《劳动简报》,一旦发出去。
他,要是敢撂挑子,那他,就是沽名钓誉,欺骗组织的,政治骗子。
他,只能,打碎了牙,和着血,把这个“光荣的螺丝钉”,当到底。
……
云钢厂,三号高炉。
李思源,像一头,回到了自己领地的狮王。
他,把那张“夸父”的总装图,挂在了,车间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召集了,全厂,最好的,钳工,焊工,和铸造工。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好了!”
他,站在一个铁砧上,声音,盖过了,车间里,所有的噪音。
“这张图,就是军令状!”
“从今天起,我们,不是在给云钢干活!我们,是在给国家,造长城!”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比头发丝还精密的,快速脱离保险栓。
“这个零件,要用,最好的钨钢,一体成型,热处理之后,硬度要达到洛氏65以上!”
“公差,不能超过,0.01毫米!”
“谁,要是敢给老子,出一点纰漏。老子,不用所长枪毙他,我,亲自,把他,扔进那边的转炉里,回回炉!”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的工人,都被李思源身上那股,豁出去了的,疯狂劲儿,给镇住了。
一个,头发花白,厂里,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走了出来。
“李总工,这个硬度,和这个公差,我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做不到。”
老师傅,实话实说,“尤其是,那个内螺纹,我们的车床,精度不够。”
李思源,从铁砧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老师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我知道,难。”
“但是,当年,我们连个像样的车床都没有,不也用手,把原子弹的蛋心,给搓出来了吗?”
“设备不行,我们就用手!”
“今天,我,陪着你们,一起,在这里,用锉刀,用砂纸,把它,给老子,一点一点地,磨出来!”
李思源,脱掉上衣,露出,一身,钢铁般,虬结的肌肉。
他,拿起一把,最粗的板锉,对着那块,刚刚铸造出来的,钨钢毛坯,狠狠地,锉了下去。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间里,骤然响起。
那,是“夸父”项目,斩下的,第一刀。
也是,这群,朴实的工人,向极限工艺,发起的,第一声,怒吼。
……
深夜,研究所的临时宿舍。
姜纾蓉,还在,对着一堆,从国外期刊上,复印下来的资料,计算着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
肖战,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走了进来。
他,把碗,放在桌上,然后,从身后,拿出了一张,刚刚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是周建,穿着那身,已经,沾满了泥点的中山装,正弯着腰,给一个,坐在地上休息的老工人,递水。
他的脸上,挂着,无比“亲切”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拍得不错。”
姜纾蓉,拿起照片,看了看,嘴角,翘了翘。
“高队长那边,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肖战,言简意赅,“他的人,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周建,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给他掐着表。”
姜纾蓉,笑了。
她,放下照片,端起那碗,红糖姜水,小口地,喝着。
甜的,辣的,暖暖的,一直,流到胃里。
“李总工那边,怎么样了?”
“今天,废了三块毛坯。”肖战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老师傅们,已经找到感觉了。明天,应该能出成品。”
“告诉李总工,不用急。”姜纾蓉,放下碗,“安全,是第一位的。”
她,抬起头,看着肖战。
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肖副所长,”她,忽然,眨了眨眼,“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像,故事里的,奸臣和酷吏?”
肖战,看着她那,重新,灵动起来的眼睛,和那,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他,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把她,耳边的一缕,散落下来的碎发,轻轻地,拨到了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
却,让姜纾蓉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早点睡。”
他,收回手,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明天,还有一场,更硬的仗,要打。”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轻轻地,带上了门。
姜纾蓉,坐在桌前,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
她,看着桌上那张,周建的“先进事迹”照片。
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男人,有时候,比周建,还要,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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