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有些听不下去了。
陈岩石想让他帮忙解决问题,其实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
他虽然进入汉东省的时间不长,而且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其他地方调研工作,但对陈岩石在汉东省的近况,沙瑞金还是有些了解的。
他知道陈岩石爱面子,更知道陈岩石将第二检察院都快开到他养老的疗养院了。
但沙瑞金依旧相信,陈岩石不是为了个人的面子,更不是某些人嘴里说的退而不休,放不下权力!
所以在听到陈岩石出事的时候,沙瑞金就急匆匆给李达康下达了指令。
可眼下,听着陈岩石电话里为了达到自己目的,不择手段的去抹黑王炼的时候,沙瑞金顿时间有些动摇了。
陈岩石,还是当年的陈岩石吗?
“陈叔叔,你想帮大风厂的工人解决问题这是好事。”
“但王炼同志怎么说也是岩台市的市委书记,而且我也看了近十年岩台市的经济发展轨迹,可以说岩台市能有今天比肩京州市的资格,和王炼同志有着不可或缺的关系。”
“我们不能因为他曾经是梁群峰同志的秘书,就恶意揣测他故意给京州市和大风厂使绊子。”
陈岩石脸上的褶皱一阵蠕动,似乎没预料到沙瑞金会替王炼说话。
不过他也很聪明,他很清楚沙瑞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屁孩了,所以他也急忙顺着沙瑞金的话道:“小金子,你说得对,是陈叔叔我偏颇了。”
“但眼下大风厂的工人安置问题……”
沙瑞金抿了抿嘴,“这件事情本该由京州市处理,但陈叔叔您既然找到我这里来了,而且也的确是为了这些工人,那我这个省委书记肯定要想想办法的。”
“这样,你等我消息吧,我争取三天内给您回复。”
虽然沙瑞金没说自己要去找王炼,但沙瑞金这相当于将这件事情揽下来了。
所以,陈岩石对这个结果也相当满意,“那行吧,陈叔叔就等您好消息了。”
李达康看着陈岩石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一直没将陈岩石当回事儿,直到今天,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陈岩石简直藏的太深了!
他要是早说他和沙瑞金有关系,他李达康怎么可能支持山水集团的强拆?
等陈岩石和沙瑞金寒暄了几句挂断电话,李达康一脸崇拜的看着陈岩石,“陈老,您和沙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岩石撇了撇嘴,一脸淡然道:“没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可能小金子比较尊老爱幼,所以对我态度比较好吧。”
李达康知道陈岩石这是在装逼,当即笑着道:“陈老您可真会开玩笑!”
“在我眼里,您可不是平头老百姓,您可是大风厂数以千计工人们的救世主!”
“早知道您一句话就能解决这问题,我何至于舔着脸去王炼那里受那鸟气?”
陈岩石笑着道:“低调!低调!”
……
隔天晚上,沙瑞金有些疲惫的回到别墅,直接靠着沙发闭上眼睛休息。
白秘书忙前忙后的泡茶整理资料。
十分钟后,沙瑞金睁开双眸,坐直身体,一手拿起桌面上的文件,一手端起茶杯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在此期间,白秘书一直负手而立,静静的站在旁边等待沙瑞金工作结束。
一小时后,沙瑞金放下文件,顺手脱掉外套,将茶杯递给白秘书。
白秘书急忙去换了一杯新茶,弯着腰双手递给沙瑞金。
“小白,现在都下班了,而且只有你我两个人,你不用这么拘束。”
“坐着缓缓吧,你今天跟着我跑了那么多地方,也蛮辛苦的。”
“是!沙书记!”
白秘书没有推脱,但却没敢在沙发上落座,而是从旁边拿来一个小凳子坐在了沙瑞金对面。
沙瑞金抿了口热茶,这才略显放松的靠着沙发靠背,“大风厂那边的事情处理结束了吧?”
小白急忙缓开口汇报,“回沙书记,据说山水集团的拆迁队和大风厂的工人一直僵持到早晨。”
“陈岩石陈老再三公开保证,说沙书记您已经接手此事,肯定会妥善解决,最后拆迁队和工人们才散去。”
沙瑞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自己只是说自己争取解决,没保证自己解决吧?
这陈岩石,这不是坑自己么?
不过,碍于陈岩石毕竟是自己的养父,沙瑞金也不好计较什么。
反正能用钱来解决的问题,对他来说就不算问题。
“沙书记,还有个情况……”
“说。”
“陈老当众保证的是三千五百万!”
“但是,李达康书记当众保证的却是五千万!”
“其中包括山水集团拆迁队伍的损失,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人员伤亡补偿款等额外的一千五百万。”
沙瑞金扯了扯嘴角,“还算这李达康有些良心,知道收拾烂摊子。”
白秘书咳嗽了声,“沙书记,李达康书记当众保证的是这笔钱省里边会解决!”
“啊?”
沙瑞金都被干懵了,眼神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白秘书,脸上写满了问号。
陈岩石保证三千五百万,那是因为自己确实说自己尽量解决了。
而且,自己和陈岩石有关系在,所以陈岩石才敢对外公开保证。
可李达康……这狗东西和自己关系很好吗?
他捅出来的篓子,他不解决,自己帮他擦屁股,他居然还有脸拿自己钱装大款?
这人是……白嫖怪吧?
白秘书看着沙瑞金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绷着脸继续道:“沙书记,李达康书记的意思是我们省里边需要出五千万!”
“因为他对外已经保证过了,所以,我们要是拿不出这笔钱,可能对您威信和声誉不利。”
沙瑞金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不过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那明显红温的脸色表明,他此刻肯定在问候李达康列祖列宗。
这李达康特么的,连他都敢坑?
到底是这货飘了,还是这货以为自己拿不动刀了?
这不纯纯在作死吗?
别墅内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
良久,沙瑞金才面无表情的开口,“这个李达康有意思啊,这是把我当提款机了啊。”
“沙书记,要不……我们对外否了这件事情?”
“就说您不知道这回事。”
沙瑞金看了眼白秘书,“小白,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陈老毕竟抚养过我,我要是否认这件事情,陈老的面子往哪里搁?以他的气性,怕是得活活气死不可。”
“那要不只否了这一千五百万?”
沙瑞金再度摇头,“不行,三千五百万我都认了,没必要在一千五百万上纠结,况且这一千五百万,也不是李给达康花,是给那些在冲突之中受伤工人的。”
沙瑞金肯定是不想当冤大头的,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认了陈岩石这三千五百万,意味着他知道此事。
那么李达康额外保证的一千五百万,就有了可信度。
自己要是站出来说自己没保证这一千五百万,那和扇自己脸有什么区别?
他捏着鼻子认了,好歹还能赚个好名声。
可要是不认这额外多出来的一千五百万,那他名声可就臭了!
眼下他刚进入汉东省,所有人都对他缺乏了解,要是一上来就引起信任危机,导致口碑崩塌,威信全无,那他还怎么在汉东省平地起高楼?
还怎么肃清汉大帮、秘书帮、以及残留的赵家帮余孽?
孰轻孰重,沙瑞金还是有分寸的。
白秘书没再吭声了,因为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建议。
“算了,先不想这些了,先解决问题吧。”
“等问题解决了,再好好修理这个不听话的李达康。”
沙瑞金掏出手机,给省财政厅厅长拨去电话。
电话第一次被拒接,第二次才被接通。
“喂?您是?您找谁?”
电话中传来一道中年妇女的声音,夹带着些许客气。
沙瑞金直接开门见山,“我找财政厅长孙国安同志。”
“您稍等!”
只是听沙瑞金对孙国安的称呼,对方就已经判断出对面沙瑞金的身份不亚于丈夫。
还亏她第一次将这个外地号当骚扰电话给拒接了。
不到十秒钟,孙国安的媳妇就将手机拿到了厕所,递给了正在解决人生大事的丈夫。
“谁啊?这么没眼色?”
“嘘!听着像省里边的!厅里厅气的。”
孙国安蹲在马桶上,以极为尴尬的姿势接过电话,“喂?我是孙国安,您是?”
“我是沙瑞金。”
“沙沙沙……沙书记!”
孙国安受到惊吓,手一哆嗦,手机直接掉进了马桶。
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沙瑞金:“你干什么呢?”
“沙书记!您稍等一下,我先捞您出来!”
孙国安连屁股都顾不上擦了,直接推到一边让媳妇赶紧给自己捞手机。
可他媳妇刚冲过来,看了一眼马桶后就干呕了一声,然后转身逃之夭夭。
“孙国安?”
“喂?孙国安?”
听着沙瑞金的喊声,孙国安六神无主,刚要伸手进去抓手机,就见媳妇又冲了进来。
“给你筷子!”
只不过他媳妇只留下一双火锅筷子,然后就又干呕着跑了出去。
孙国安急忙用筷子去夹手机,“沙书记您稍等!我马上就捞您出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手机已经进水关机了。
孙国安见此松了口气,筷子往旁边一撇,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这沙书记什么时候打电话不好?非要这个时候打,现在好了, 掉马桶里边了吧?”
“多亏打的是电话,不是视频,倘若要是视频,估计……”
一念及此,孙国安顿时一阵恶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要万一通过视频让沙瑞金看见屎山,他孙国安真就不如直接跳楼死了算了。
沙瑞金看着断线的手机,略感意外。
“这家伙,搞什么飞机?”
“又是筷子,又是捞我出去的,这是在吃火锅?把手机掉锅里了?”
白秘书站在沙瑞金旁边,点头道:“应该是吧,否则他怎么可能挂电话?”
“不过沙书记,我已经查到了他家里的固话,打过去吗?”
“打过去。”
孙国安实在不想捞自己被污染了的手机,最后一咬牙,直接摁水想要将手机连污秽之物全部送进下水道。
结果手机太大卡住了,导致马桶堵死。
盛怒之下他不信邪的又摁了几次,结果……马桶满了溢出来了!
一时间洗手间内满是黄金甲!
孙国安和媳妇两个人正联手抗洪呢,固定电话又铃声大作。
很显然,又是沙瑞金打来的。
“我去接电话,媳妇你顶住!别让洪水侵略到客厅了!”
“快去快回!”
孙国安将拖把和扫把一丢,一路小跑着去接通电话。
“沙书记,刚才出了点儿意外,您”
孙国安刚要解释,就被沙瑞金打断了。
“孙国安同志,你们这大半夜的还吃火锅,这可不够健康啊。”
孙国安本身就比较富态,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都在抖。
好么,沙书记误会他刚才在吃……
“呕……”
“孙国安同志,你应该吃饱了吧?吃饱的了话,我们谈谈正事儿?”
孙国安:“呕……”
他听的直犯恶心,都快将晚饭吐出来了。
什么叫吃饱了?
自己没有涮火锅好不好!
可他又不能解释说刚才把沙瑞金掉进马桶里去了,只能用手捂着嘴,一阵阵的干呕。
孙国安呕的腰都直不起来,直喷眼泪花。
可那模糊的声音,却让沙瑞金听岔劈了,“还饿?没吃饱?”
“行吧,那我们边吃边聊。”
孙国安:“呕……”
“老公老公!顶不住了!啊啊啊!要失守了!你快来!”
孙国安放下电话,急忙跑过去帮忙。
而电话对面,沙瑞金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脸色漆黑如铁,“混账玩意儿!”
“这孙国安这是在和他媳妇干什么?”
“这是拿我电话助兴了?”
“我成了他们paly的一环?”
白秘书转过身面对着墙壁,笑的正张脸都扭曲了,却不敢发出声音。
只有肩膀不停耸动,像癫痫了一样。
为了预防憋死,他甚至还死死掐着自己人中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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