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老爷子朝赵叔抬了抬下巴。赵叔会意,从书桌上取来一个红色的信封,厚厚实实的,封口处贴着一张金色的贴纸。
赵叔双手将信封递到岁远山面前,微微躬身:
“岁先生,这是老爷子准备的聘礼单子,请您过目。”
岁远山双手接过那个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他看了秦女士一眼,秦女士回了他一个“你倒是打开看啊”的眼神。
岁远山深呼吸了三次,才小心翼翼地揭开封口的金贴,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洒金红纸。
红纸展开,岁远山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秦女士注意到丈夫的异样,眉头微皱,凑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也凝固了。
岁诺坐在旁边,看到她爸妈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成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心里好奇得要命,但端坐着不敢动。
她偷偷往那张红纸上瞄了一眼,只瞄到了一串数字,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四个零……她数到第五个零的时候,眼睛已经瞪圆了。
千万?不,不止。
那是一张写满了字的聘礼单,条目密密麻麻,从不动产到股权,从珠宝到古玩,每一条后面的数字都大得离谱。
市中心的商业地产两处,总价值约五千万;
谢氏集团旗下两家子公司的股权,每年分红保守估计几百万;
一套位于颐园附近的四合院,市场估值不低于*亿;
还有珠宝首饰若干,其中一套翡翠首饰据说是谢家老太太的陪嫁,单是那一套就价值不菲。
岁诺大概心算了一下总值,然后她的脑子就短路了。
上亿。
这聘礼的价值,超过了上亿。
岁远山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纸,是一张足以让一个中型企业原地起飞的支票。
岁氏实业一年的净利润也就这个数——不,可能还不到。
谢家轻轻松松拿出来的聘礼,顶得上他们全家辛辛苦苦干一年的成果。
这就是差距。
岁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赤裸裸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顶级豪门”。
不单是豪宅、名车、私人飞机那些流于表面的东西,——随手拿出来的东西,就是别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天花板。
岁远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张洒金红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这辈子做过的最得体的举动——深吸一口气,用还算平稳的声音说:
“谢老,这份聘礼……太贵重了,岁家受之有愧。”
谢老爷子摆摆手,云淡风轻:
“给孩子的东西,谈什么愧不愧的。
岁诺嫁到谢家来,就是谢家的人,
这些东西都是给她傍身的,不必多说。”
岁远山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秦女士在茶几下面又踩了他一脚。
这回踩得更重,岁远山差点“嘶”出声来。
秦女士的意思很明确:别推了,再推就是不识抬举了。
岁诺坐在中间,看着她爸妈在茶几下面进行着无声的“踩脚交流”,心里又好笑又心酸。
好笑的是她爸妈的小动作太明显了,心酸的是她知道他们不是贪图这份聘礼,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整个过程中,谢璟始终没有参与。
他斜靠在沙发里,长腿随意地交叠,一只手端着那只白瓷茶杯,拇指沿着杯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滑动。
他的目光既不在聘礼单上,也不在岁家三口身上,而是落在茶几上那只青花瓷瓶上,表情平淡得像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报告。
实际上,这就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报告。
婚是他要结的,聘礼是谢家出的,但整个过程里他像是一个被拉来凑数的旁观者,坐在这里只是为了证明“新郎确实存在”。
偶尔,他的拇指会停一下,目光会漫不经心地扫过对面。
然后拇指继续滑动,目光继续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零点五秒。
岁诺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吗?注意到了。
每一次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脸上的汗毛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电流从空气中穿过。
但她不敢确定那是真的在看她还只是巧合,更不敢抬头去确认。
她现在面临一个更紧急的问题——她想喝水。
茶端上来快半小时了,她一口都没喝过。
不是因为不渴,是不敢。
她怕端杯子的时候手抖,被对面那位大少爷看到,然后被嘲笑。
但她现在真的渴了,嘴唇都有点干了,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在谢老爷子面前舔嘴唇,那画面更不好看。
她犹豫了三十秒,最终决定赌一把。
岁诺缓缓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捏住茶杯的杯耳。
她的手指修长但骨节不显,指甲修剪得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
茶杯是薄胎白瓷,很小巧,但她端起来的时候,茶水还是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到了茶托上。
她把茶杯端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那股兰花香还在,清清淡淡的,从舌尖一路滑到喉咙。
就在这时,她余光里看到谢璟的拇指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继续滑动。
岁诺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把茶杯放回去,放的时候杯底磕在茶托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咔”一声。
她的耳朵瞬间红了——她觉得那个声音太大了,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所有人一定都听到了。
但实际上,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
谢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不是一扫而过,而是真正的“看”。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落在那只杯耳上——杯耳很小,小到她的四根手指要并拢才能捏住,指节微微泛白,显示她刚才用力过猛了。
然后他的目光又往上移了一寸,看到了她红透了的耳尖。
她的耳朵很薄,在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粉色,像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花瓣。
谢璟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茶杯还在他手里转着,拇指还在杯沿上滑动。一切如常。
但岁诺注意到了那个停顿。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就是注意到了。
可能是因为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她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
也可能是因为她的第六感向来很准,而这种“被注意”的感觉,和“被扫过”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心跳咚咚咚地加速。
那边,谢老爷子和岁远山已经开始敲定具体的婚事章程了。
“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
谢老爷子翻开一本老黄历,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宜嫁娶,宜纳采,诸事皆宜。”
岁远山凑过去看了看,连连点头:
“好、好日子。”
秦女士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跟着点头。
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那页上写的是什么,谢老爷子说好那就好,她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
“婚礼的事,谢家来操办,你们不用操心。”
谢老爷子说得云淡风轻,
“岁家这边需要请哪些亲戚朋友,提前把名单给我,我来安排。”
岁远山点头如捣蒜。
谢老爷子看了看岁诺,又看了看谢璟,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他端起茶杯,最后说了一句:
“那就这么定了。
下个月初八,两个孩子的事,就拜托亲家了。”
亲家。
这两个字一出来,岁远山的眼眶红了一下。
却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亲家”这两个字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头看了看女儿,岁诺坐在那里,乖巧得像一幅画,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岁远山想起女儿出生那天,护士把她裹在襁褓里递给他,她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一团,他抱着她的手都在抖。
那时候他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小家伙,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她送到京城最不好惹的人身边去。
岁远山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意压了回去,转头对着谢老爷子,露出一个得体的、但怎么看都有点悲壮的笑容:
“谢老,那就拜托了。”
谢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
谢璟始终没有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从岁远山脸上移开,落向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青涩的果实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如果你足够仔细地观察——足够足够仔细——你会发现,他的拇指不再沿着杯沿滑动了。
那根手指安静地搭在杯壁上,像在等什么。
至于在等什么,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
会客室里的茶又续了一轮。
岁诺终于敢端起杯子正式喝上几口了,因为她发现谢璟已经不在看任何人了——
他的目光固定在某一个不远不近的点上,像一尊被摆在这里的雕像,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这场无聊的见面结束。
谢老爷子又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婚礼的规模、宾客的名单、日后的安排。
岁远山一一应下,秦女士在一旁补充细节,岁诺则负责坐在那里保持乖巧的微笑。
散的时候,谢老爷子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岁诺跟在爸妈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的赵叔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是一个暗红色的锦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绣着精细的云纹。
“老爷子说了,这是给岁小姐的见面礼。”
赵叔的声音温和而恭敬。
岁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谢老爷子。
老爷子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笑呵呵地说:
“拿着吧,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小玩意儿。”
岁诺迟疑了一下,用双手接过来,轻声说了句“谢谢谢爷爷”,然后跟着爸妈出了门。
她不知道锦盒里装的是什么,但盒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温润的凉意透过锦缎传到掌心。
她没敢当场打开,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手包里。
走出谢宅大门的时候,岁诺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灰砖黛瓦的老宅子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屋檐下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岁远山开着车从车道上驶出,经过那道黑色的铁艺大门时,岁诺的目光不自觉地往门柱上的石狮多看了一眼。
石狮的眼睛圆睁着,目视前方,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车开出了林荫道,拐上了大路。
岁诺回头看着那条梧桐树覆盖的道路在视线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个转弯处。
车里安静了几秒。
岁远山忽然长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妈呀……终于结束了。”
秦女士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脊背终于塌了下来,靠在座椅上,手捂着胸口:
“我的心跳,现在还在一百二。”
岁诺在后座,把那杯没喝完的柚子茶从包里拿出来,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凉的甜味涌进喉咙,她觉得活过来了。
然后她想起了一件事。
“爸,”
她含着吸管,声音含混不清,
“我们刚才,是不是把婚事给定下来了?”
岁远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
秦女士闭着眼睛,声音疲惫而平静:“定了。下个月初八。”
岁诺又吸了一口柚子茶,嚼了嚼里面的柚子粒,甜中带苦。
“哦。”她说。
车窗外,京城的天空依然是那种灰蓝灰蓝的颜色,像蒙了一层上好的绸缎。
岁诺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她的人生从此以后,也要开始蒙上一层什么东西了。
至于是绸缎还是别的什么,她现在还说不清楚。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个锦盒的轮廓。
沉甸甸的,凉丝丝的。
她没有打开来看。
也许是因为在车上光线不好,也许是因为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又或者,她只是想把那个“打开”的动作留到以后——留到一个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
但她知道,不管她准没准备好,下个月初八都会准时到来。
就像谢璟的目光一样。
明明只是无意间的一瞥,却让她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岁诺把柚子茶的杯子捏扁了一点点,小声地、像跟自己较劲似的嘀咕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连前排的爸妈都没听清。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说的是: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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