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驶离酒店的时候,京城已经入夜了。
岁诺坐在后座,
她偏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谢璟坐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上车之后他就没说过话,单手撑在车窗框上,偏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领结早就摘了,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一块低调到几乎不起眼的腕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车辆鸣笛声。
司机是谢家的人,目不斜视,车开得极稳。
副驾上坐着赵叔,也没说话,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的两个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岁诺偷偷地、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谢璟。
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眉骨的弧度从额头到眉尾是一条流畅的抛物线,鼻梁高挺如山脊,鼻尖微微上翘,嘴唇薄而线条分明,下颌线利落得像被刀裁出来的。
他微微侧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喉结在光影交错中轻轻滚动了一下。
岁诺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束已经有些蔫了的满天星。
她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比如,新房在哪里?远不远?大不大?长什么样?
比如,老爷子安排的新房,会不会特别夸张,夸张到她进去之后会迷路那种?
比如,佣人有多少个?她该怎么跟佣人相处?要跟她们聊天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然后她的脑子不争气地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
一个让她面红耳赤、坐立不安、恨不得现在打开车门跳下去的方向。
昨天晚上,秦女士来她的房间,关上了门,坐在她床边,表情严肃得像要召开一场国际会议。
“诺诺,”秦女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似的,
“妈妈有些话要跟你说。”
岁诺当时正抱着兔子玩偶刷手机,看到她妈这副表情,
心里咯噔了一下:“妈,怎么了?是不是谢家要退婚了?”
秦女士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退什么退!明天就结婚了!”
“那怎么了?”
秦女士沉默了很久,久到岁诺以为她妈要睡着了。
然后秦女士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诺诺,明天晚上……就是你跟谢璟……那个了。”
岁诺眨眨眼:“哪个?”
秦女士的脸罕见地红了一下。
岁诺看着妈妈的表情,
大脑从“困惑”模式切换到了“理解”模式,然后从“理解”模式直接跳到了“宕机”模式。
“妈!!!”岁诺把兔子玩偶捂在了脸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声音从毛绒玩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你在说什么啊!!!”
秦女士虽然也很尴尬,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
她清了清嗓子,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岁诺的床头柜上。
那是一本书。
岁诺从兔子玩偶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到了书名。
然后她把两只眼睛都露出来了。
书名是:《新婚之夜:一份温馨的指南》。
岁诺的表情裂开了。
“妈,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
秦女士面不改色:“网上买的。”
“你搜了什么关键词?”
“这不重要。”
岁诺把脸重新埋进了兔子玩偶里,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呜咽。
秦女士拍了拍女儿的腿,语气尽量放得温和:“诺诺,妈妈跟你说,这种事情……你不用太紧张。
顺其自然就好。还有就是……第一次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但如果对方温柔的话,其实也还好。”
岁诺的声音从兔子玩偶后面传来,小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不想知道这些。”
秦女士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最后一句话:“诺诺,要是实在害怕……
你就想,
你连过山车都敢坐,这个肯定也没问题的。”
门关上了。
岁诺把兔子玩偶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拿起了那本书。
她翻了几页。
又翻了几页。
又翻了几页。
然后她把书合上,塞到了枕头最底下,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得像在打鼓。
她想起秦女士说的话。
她想,“温柔”这个词,跟谢璟放在一起,怎么想怎么违和。
岁诺在被子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觉得自己可能撑不过明天晚上。
而现在,明天晚上已经变成了“今天晚上”。
婚车在一处宅邸门前停了下来。
岁诺透过车窗往外看,映入眼帘的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欧式城堡或者现代别墅,而是一处闹中取静的中式院落。
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墙上爬着几株藤本月季,即便在夜色中也隐约能看到枝叶的轮廓。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字迹遒劲有力,但岁诺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赵叔下了车,走过来打开车门,微微躬身:“璟少爷,少夫人,到了。”
谢璟先下了车,站在车旁,等岁诺出来。
岁诺抱着那束蔫了的满天星,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裙摆卡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小步,
谢璟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肘,等她站稳了就松开了。
“谢谢。”岁诺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谢璟没应,转身朝门里走去。
岁诺跟在他身后,走进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穿过一进青砖铺地的小院,
经过一面雕刻着岁寒三友的影壁,再穿过一扇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极大的院子,比岁诺想象的大得多,但也比谢家老宅小得多——这个“小”是相对的,放在普通人眼里,这依然是一个大到离谱的宅子。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如盖,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椅,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茶壶和几只倒扣的茶杯,显然有人提前准备好了。
院子的正对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同样是中式风格,但门窗采用了现代的设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让整栋楼在古典中透出一丝现代感。
楼前的台阶上站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看到谢璟和岁诺走过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璟少爷,少夫人。”
岁诺被这声“少夫人”喊得脚下一软,差点踩空台阶。
赵叔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轻声介绍:“这宅子是老爷子特意给二位准备的,去年刚翻修过,一共十二间房,主卧在二楼东侧,已经收拾好了。
厨房、餐厅、书房、茶室、影音室都在一楼,后院还有一个不大的花园,少夫人明日可以看看。
家里目前有管家一名,厨师一名,佣人四位,司机两位。
有什么事随时吩咐就行。”
岁诺听着这一串数字,大脑已经放弃了处理。
十二间房?她和谢璟两个人,住十二间房?还有管家、厨师、佣人、司机?
她家也就一个保洁阿姨,每周来两次,每次来她爸都要提前把家里收拾一遍,生怕阿姨觉得他们家太乱。
这就是顶级豪门的日常吗?
岁诺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在手账本上新开一个分类,叫“豪门生存指南·进阶篇”。
赵叔把他们送到主卧门口,停下了脚步,微微躬身:“璟少爷,少夫人,早点休息。
我就住在楼下东侧的房间,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谢璟“嗯”了一声,推开了主卧的门。
岁诺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然后站在门口,愣住了。
主卧比她想象的……正常。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像酒店总统套房一样的奢华,而是一间温暖的、舒适的、像家一样的房间。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柔软而无声。
床很大,但不夸张,床头是深蓝色的丝绒软包,上面挂着一幅抽象画,岁诺看不太懂画的是什么,但颜色搭配得很舒服。
床上的被褥是奶白色的,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甚至还放了一枝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灯下放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书桌旁边是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台上已经摆好了一套全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岁诺瞥了一眼那个牌子,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
窗帘是两层,一层白纱一层厚缎,此刻白纱拉上了,厚缎敞开着,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剪影和远处隐约的城市灯火。
整个房间的色调是温柔的、治愈的、让人觉得安心的。
岁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心里那种“要嫁到凶宅里去了”的恐惧感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有人在布置这个房间的时候,花了心思。
不是用钱堆出来的那种心思,而是真正考虑过住在这里的人会需要什么、会喜欢什么的那种心思。
岁诺不知道这个心思是谁花的。
也许是谢老爷子,也许是赵叔,也许是某个她不认识的人。
但不管是谁,她都觉得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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