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是在那天晚上处理这件事的。
他没有大张旗鼓,甚至没有让任何人注意到。
晚饭后,他叫了两个保安,去了佣人房。
周敏正在收拾东西——她知道要被开除,她必须尽快离开。
她把叠好的制服一件件码进行李箱,码得很整齐,像她这个人一样,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破绽。
赵叔敲了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是在敲一个永远不会有人应答的门。
周敏警惕抬起头,就看到赵叔站在门口,身后是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门神。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还在嘴角挂上了一丝笑容——那种笑容她已经练习了很多年,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自然流露的职业性微笑。
“赵叔,这么晚了,有事吗?”
赵叔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关门,门就那么敞着,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矩形。
两个保安站在门外,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像两面墙。
“周敏,”
赵叔的声音不大,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像在跟一个晚辈聊家常,
“你在谢家做了多久了?”
周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半个月,赵叔。”
“半个月。”
赵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半个月的时间,能做这么多事,不容易。”
周敏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她看着赵叔,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睛是平静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看起来像是笑但仔细看又不算笑的弧度。
这种表情在谢家被称作“赵叔式微笑”——不冷,不热,不亲,不疏,像一扇关着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有东西,但你不知道是什么,也看不出该怎么打开。
“赵叔,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赵叔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周敏面前的床上。
信封是黄色的,没有封口,里面鼓鼓囊囊的,能看到一叠纸的边缘。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多算了一个月。”
赵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明天一早,有车送你离开。”
周敏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种“比我想象的快”的意外,隐秘地掺杂着一些不甘心。
她抬起头,看着赵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赵叔站在门口,偏头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清癯的脸切成了明暗两半——
一半在光里,温和而模糊;一半在阴影中,冷硬而锋利。
“周敏,”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温和的、像在聊家常的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东西,
“你在谢家做过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你在别处做过的事,我也不会去查。
但你要记住一句话——京城不大,谢家不小。”
周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赵叔笑了。
那个笑容很完整——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细纹的走向,每一个细节都是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
但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一幅画上去的笑脸,看着在笑,但你知道那不是真的。
“晚安。”
他说。
门关上了。
赵叔侧身对着两个保镖冷声吩咐:
“明早前让她离开,
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京城。”
房间内,周敏坐在床边,面前是那个黄色的信封,身后是叠了一半的行李箱。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两个保安的影子从门缝下面消失,似乎一切归于安静。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没有打开,没有数里面的钱。
她只是把它放在行李箱的夹层里,拉上拉链,然后关了灯,躺在那张她睡了半个月的床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的脸在黑暗中像一张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白纸,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
但她的手指在被子里蜷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天一早,周敏走了。
没有人送她,没有人议论她,甚至没有人提起她的名字。
她就像一颗被从棋盘上拿掉的棋子,被拿掉之后,棋盘上连一个印子都没有留下。
佣人们照常做着自己的事——小禾在餐厅摆碗筷,李师傅在厨房熬粥,老张在花园里浇水,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早饭之后,赵叔把所有的佣人叫到了一楼的大厅里。
不是开会的通知,不是集合的口令,只是一个佣人在走廊里遇到他,
他随口说了一句“十点,大厅,所有人”,然后那个佣人就把这句话传给了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又传给了下一个人。
一个小时之内,整栋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没有任何人迟到。
十点整,大厅里站满了人。
厨师、帮厨、清洁阿姨、园丁、司机、保安,加上负责日常服务的几个年轻人,乌泱泱的一片,站成了三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间还没有开始考试的教室,每个人都在等着那个拿着试卷走进来的人。
赵叔准点到了。
他从大厅侧面的走廊里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表情是温和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眼神是平静而克制的。
他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那三排佣人,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但就是那两秒的沉默,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今天叫大家来,不说多的话,”
赵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显得刺耳的大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说三件事。
第一,周敏今天早上离职了,以后不会再出现。”
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每一个人在听到“周敏”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
“第二,这个家里,少夫人的话就是璟少爷的话。
这一点,璟少爷昨天已经说过了,我不再重复。”
赵叔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所到之处,每一双眼睛都本能地垂了下去,
“第三,从今天开始,少夫人的饮食由李师傅单独负责,菜单每天送到我这里过目。
少夫人的房间由小禾单独负责,其他人未经允许不得进入。
少夫人在花园里有一盆多肉——”
赵叔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站在第一排的小禾注意到,赵叔嘴角那个习惯性的微笑,在这个停顿的瞬间,消失了一下。
“那盆多肉,谁都不许碰。”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赵叔看着这些低着头的、大气都不敢出的佣人们,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笑容从开始到现在,弧度没有变过,温度没有变过,像一张贴在脸上的、画得极其逼真的面具。
但就是这种“不变”,比任何发怒、比任何责骂、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害怕——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不知道那个笑容后面藏着的东西,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
“散了吧。”
他说。
佣人们像得到特赦一样,无声地、迅速地散开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大厅里只剩下赵叔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大厅,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冷硬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叔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大厅上方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穿过水晶的棱面,在墙壁上投射出无数细碎的、彩虹色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不会落地的雨。
赵叔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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