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酒足饭饱之后，田里正最先红着脸摇摇晃晃地告辞。
沈青山也喝得满面红光，拉着田里正的手一直送到门口，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直到田里正再三保证一定会来，沈青山这才松开手，站在门口挥着胳膊目送他远去。
陆衍和周大叔今日也没少喝。
周大叔直接趴在堂屋的桌上睡着了，陆衍看着倒还好，面皮微微泛红，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算清明。
沈青山让沈正把陆衍带到厢房去歇一会儿，自己则扶着周大叔去了里间的床铺上躺下。
王蕙兰看着这满院的醉汉，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没怎么喝的罗远说道：“咱们回去吧，你瞧瞧这一个两个的，喝得东倒西歪，咱们在这儿反倒碍事了。”
罗远点了点头，罗氏赶紧走过来，“嫂子，这就要回去啦？再坐一会儿吧。”
“不了。”王蕙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日这事办得圆满，我这心啊，也算是彻底放肚子里了。
沈棠从堂屋里出来，走到罗远身边，轻声道：“大舅，回去的路上驾车当心些，别赶得太快。”
又低头对罗启阳叮嘱道，“阳哥儿，你帮大舅长着点儿眼色，看着路。”
罗启阳一脸认真地点头：“大姐姐放心吧，我有数呢。”
沈棠又看向王蕙兰，声音放柔了几分：“舅母，等我忙完这几天就过去看您，您跟小念说一声，让她再等我两天。”
王蕙兰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连声说“行行行”，又道：“那我就在家等你来了，小念那丫头听说你定了亲，天天念叨着想见你呢。”
沈棠笑着点了点头。
罗家的牛车缓缓驶向村口，罗启阳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沈棠站在院门口，直到牛车转过弯不见了，才转身回了院子。
罗氏去堂屋陪周婶子说话了。
林氏在灶房里忙活着收拾碗筷，锅碗瓢盆洗得叮当响。
沈棠一时间竟无事可做，她想了想，转身也走进灶房，打算给他们熬点醒酒汤，也好等他们醒了喝点。
林氏想撵她没撵走，也就由着她了，
橱柜前翻出几块老姜和一罐红糖，又从梁上挂着的竹篮里拿了几颗红枣。
姜切片，枣去核，红糖掰成小块，一骨碌丢进锅里，添水，生火。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不大一会儿，锅里便咕嘟咕嘟地冒起了热气，姜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香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爹和周大叔都喝了不少，等他们睡醒了，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醒酒汤，也能舒服些。
东厢房里，陆衍并没有睡着。
他闭上眼睛就是沈棠的样子，根本就睡不着，脑海里全是沈棠的一颦一笑。
有心想要出去找她说说话，又怕唐突了她，而且家里还有这么多人，实在是不方便，只能听着旁边沈正的呼噜声闭眼假寐。
躺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实在躺不住了，轻手轻脚地从草席上起身，整了整衣襟，推门去了院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
堂屋里传来了周婶子的大嗓门，正说得起劲，间或夹杂着罗氏的几声笑。陆衍站在廊下，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
院里空空的，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影，他正想着要不还是回去继续躺着吧，灶房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沈棠端着一个粗瓷盆走了出来。
看见他，沈棠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笑：“起来啦？可感觉好些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陆衍快步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粗瓷盆，“睡不着了，想着出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沈棠看着他的动作，接盆那么自然，说话的语气那么温和，好像他们已经很熟悉了一样。
她扬唇笑了笑，说：“是不是我哥的呼噜声吵到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往回了灶房，“不过你醒了正好，我刚煮了醒酒汤，你也来灶房，我给你盛一碗。”
陆衍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了进去。
沈棠把汤放到了灶台上，给陆衍搬了个小木凳，又从橱柜拿了碗跟勺子给他盛了汤，这才坐到了他身边说：“快喝吧，喝了酒容易头疼，喝点醒酒汤能缓解一下，我里面多加了块红糖，你尝尝味道好不好。”
陆衍点了点头，也没用勺子，端起碗就往嘴里倒。
“你慢点，小心烫.......”
沈棠的话还没说完，陆衍已经把大半碗汤灌了下去。
她看着他面不改色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起身又从灶台上倒了碗凉白开，转身递给他：“给，喝点凉水缓缓。”
陆衍赶紧放下手里的空碗，伸手去接她递来的水碗，他的动作太快，沈棠的动作也不慢，两个人的手便撞在了一起。
他的手掌大而粗糙，指腹上全是常年拉弓磨出的硬茧，覆在她柔软光滑的手背上，像是粗砂纸碰上了细丝绸。
沈棠下意识地缩回手，陆衍心头一跳，赶紧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碗，碗里的水晃了几晃，险些泼出来。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刚才有点紧张。”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耳根子红得能滴血，眼睛看天看地看灶台，就是不敢看她。
沈棠抿着唇，看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的高大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赶紧喝吧，我知道。”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笑意。
陆衍偷偷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半点不悦，这才松了口气，把碗里的凉白开一口气灌了下去。
沈棠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帕子，抬手按在了他的下巴上：“看你喝的，着什么急？又没人跟你抢。”
陆衍整个人僵住了。
帕子带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干净、清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他下识地吸了吸鼻子，想把这股香气深深地吸进肺里，这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近得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近得能感受到她指尖隔着帕子传来的温热。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开口：“之前进山的时候习惯了，快点吃完，快点找猎物，毕竟山里危险，多待一会儿就多一重危险。”
沈棠拿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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