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家村的后山，当地人都叫它大青山。
说是“后山”，其实是一条绵延数十里的山脉，山势起伏，林木幽深，从罗家村一直往西延伸，翻过几道山梁，那头便是临水村附近的地界。
两村之间虽说有山路相通，可这山实在太深太密，老林子遮天蔽日，岔路又多，即便是常年走山的猎户也得多加几分小心。
村里人轻易不敢往深处去，只有那有着几十年经验的老猎户才敢深入腹地，去寻那些值钱的野物。
也正因如此，从这山里打到的猎物，皮毛品相往往比外头小山坡上的要好上许多，拿到镇上乃至县城的皮货铺子里，价格都能高出不少。
只要你有一身真本事，能猎到好皮子，就不愁卖不上好价钱，但前提是，你得有那个命去挣。
平日里，村里的妇人和半大小子们最多也只敢在山脚下或是半山腰转转，挖些野菜，捡些菌子，断不敢往上走的。
沈棠和赵小念两人站在山脚下，往上看去，山路两旁的野草长得快有半人高，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
山脚下的几棵老松树底下倒是热闹，好几个面熟的婶子婆婆正弯着腰在地上扒拉着。
赵小念踮脚往四周扫了一圈，撇了撇嘴，拉了拉沈棠的袖子：“山脚下没什么好东西了，咱再往上走走，这个季节我们家要卖豆腐脑，卤子里少不了木耳丝这些，要是有新鲜的菌菇，切得碎碎的熬进卤子里，那味道肯定又鲜又香。”
沈棠也觉得山脚下没什么可挖的，便点头应了。
两人沿着那条被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慢慢往上走。
从山脚往上走了大约一刻钟，周边的树木便越来越茂密。
高大的松树和橡树遮天蔽日，偶尔夹杂着几棵野生的山核桃树，枝叶交错，把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片片碎裂的蓝色。
空气渐渐变得清凉起来，不再像山脚下那般闷热黏腻，反而带着一股子泥土和落叶混着松脂的清香。
脚下的泥土还是湿软的，踩上去微微往下陷，显然前几日的雨水还没全干。
赵小念停下脚步，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走到一棵歪倒的老枯树旁，指着那树干底下一簇黑乎乎的东西对沈棠笑道：“到了，咱们就在这一片找吧，你瞧瞧这树底下，我就说嘛，这土还湿着，枯树枝跟树干底下肯定藏着不少好东西。”
沈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笑了起来：“今天要是收获多了，等阳哥儿休沐回来，给他熬一锅鲜亮亮的菌菇汤，那滋味才好呢。”
“那还等什么，赶紧动手吧。”赵小念已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从背篓里拿出小铲子，蹲下身子就开始忙活。
两人达成默契，各自低头找着自己的目标。
这个季节山里野味正丰，木耳一簇一簇地长在老树根和枯枝上，肥嘟嘟的，用手一掐能掐出水来。
菌菇更多了，松树底下有松茸菇，橡树根旁有鸡腿菇，还有一种只有指头大小、顶着灰白色小伞的草菇，藏在落叶底下，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没过多长时间，两人背篓里便已经铺了半篓子黑木耳和各式菌菇，掂一掂，沉甸甸的。
沈棠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正用铲子轻轻拨开一层厚厚的松针，忽然眼前一亮。
那松针底下露出几丛矮趴趴的植物，叶片像羽毛一样舒展开来，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叶子背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在透过树缝洒下来的碎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小念，你快来看！”沈棠朝赵小念招了招手，“这是什么？”
赵小念拎着铲子小跑过来，蹲下身去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伸手在那银白色的叶背上摸了摸，惊呼道：“这是银叶菜！哎呀我的老天，这玩意儿可不好找，你别看它长得不起眼，剁碎了和进面里烙野菜饼，那叫一个香！口感又滑又嫩，比荠菜还鲜，配上刚采的菌菇汤，啧啧——”
她说着自己先咽了口口水，把沈棠手里的小铲子往前一推，兴奋道：“快，赶紧挖！到时候我教你烙野菜饼，保管你吃过一回就再也忘不了。”
沈棠被她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逗笑了，赶紧低下头开始挖野菜。
赵小念也不闲着，在旁边又找到了好几丛，两个人蹲在老松树底下挖了小半个时辰，背篓里又添了小半篓银叶菜。
等到两人的竹篓都逐渐堆满的时候，沈棠直起腰来，肚子里忽然咕噜噜地响了一声。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转头去看赵小念。
赵小念的肚子也在同一时间响亮地叫了起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棠抬头从密林之间的缝隙往上看，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光线穿过层层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
“小念，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赵小念直起身子，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点头道：“是不早了，走走走，下山。”
两人把铲子收进背篓里，刚背上背篓准备转身往山下走，忽然，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脆响。
“咔嚓。”
是什么东西踩在枯树枝上的声音，又干又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沈棠心里猛地一紧，脚步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背篓带子上，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拉赵小念的袖子。
赵小念也听到了，脸色微微发白，握紧了手里的小锄头，两个人屏住呼吸，紧张地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
林子深处，树影重重，看不清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沈棠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野猪？熊瞎子？还是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拉着赵小念，脚底下已经在往后退了。
没过一会儿，没有庞然猎物从林子里冲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树影被拨开，两个人影从林子深处走了出来。
走在前头那人看见站在不远处紧张兮兮的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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