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翻开画本，拿起炭笔，一边画一边说给小念听。
小念的婚服，料子是正红色的细棉布，比妆花缎轻薄柔软，穿在身上服服帖帖的，不会显得过于隆重板正，正衬小念那副娇小圆润的身段。
领口不要高领，做微微敞开的小圆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领边绣一圈细密的五瓣小桃花，粉粉嫩嫩的，一朵挨着一朵，像是春天桃枝上刚冒出来的花苞，衬得人面如桃花。
袖口收窄，做成灯笼袖的样子，袖口处也绣一圈桃花花苞，抬手时袖口微微蓬起，落下时又服帖地收在腕间。
平添几分少女的娇俏。
腰身自然是要收的，但不必像沈棠那样用宽腰带来压阵。
小念的腰带细细的，用与衣裳同色的红绸裁成，在腰侧系一个如意结，如意结的流苏垂下来，走起路来便轻轻晃荡。
腰带上绣一对小小的喜鹊登枝。
喜鹊的翅膀微微张开，爪子踩在一枝斜斜探出的梅枝上，取“喜上眉梢”的吉祥意头。
喜鹊和梅枝的尺寸都不大，只占腰带正中间一小块，含蓄而生动，不张扬却趣味十足。
裙摆是小念这身嫁衣最出彩的地方。
裙摆上绣的不是大片花海，而是错落有致的花团。
一团团的绣球花、山茶花，三三两两地散在裙摆各处，花团之间点缀几丛嫩绿的草叶。
花朵的绣法不用太精细的套针，只用打籽绣和齐针交替着来，绣出来的花朵便有了圆润的立体感。
远远看去像是真的有一捧鲜花洒在了裙摆上。
头饰到时候编几个细细的小辫子，辫梢缠上红绳，再点缀几朵新鲜的绢花还有细细的流苏，配上小念那张圆脸和两个小梨涡，一整套穿下来，俏皮灵动，活泼讨喜，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富贵打扮不知好看多少倍。
赵小念捧着沈棠新给她画的花样子，高兴得翻来覆去地看。
虽说沈棠的画功不怎么地，可赵小念已经从沈棠方才的描述中，完完整整地想象出了那件嫁衣的模样。
到时候，她肯定也能成为出嫁姑娘中独一份的好看。
她捧着那张画纸越看越欢喜，越看越憧憬，嘴角的两个小梨涡深深地嵌在脸颊上。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嘴角也耷拉下来，可怜巴巴地抬起头来看着沈棠，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犯难。
“棠棠，你说的画面是太美了，光听着我就觉得自己已经穿上去了，可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可是我不会绣啊。”
这时候，从沈棠开始画花样子时就一直坐在旁边安静看着的王蕙兰开口了。
她放下手里一直在慢慢摇着的蒲扇，往赵小念那边探了探身子。
伸手点了点画纸上的图画，自信的说:“没事，你不会，我来教你，刚才我仔细看了，棠棠给你画的虽然看着复杂，但都是简单的针法，真正绣起来不难，你就是没试过，自己吓自己罢了。”
“你那手可一点都不笨，拿针跟拿菜刀差不了多少，练练就会了。”
赵小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叹了口气，还是苦着张脸。
沈棠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她手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还想不想出嫁那天美美的了？”
赵小念老老实实地说：“想啊，我还想让周大牛看我一眼就挪不动步子呢。”
“那你就打起精气神来。”
王蕙兰看着她这副犯愁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好好，你呀，我看就是犯懒了，这样，日后棠棠来的时候她带着你绣，等棠棠回家去了，你就来婶子这儿，我带着你绣，左右我天天在家侍弄花圃，你在旁边支个绣架，咱俩也有个伴，行不行？”
赵小念这才眉开眼笑，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她使劲点了点头，声音又恢复了平日的甜脆：“行的行的，谢谢王婶子！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您可比我娘有耐心多了，我娘教我绣花的时候，说不了三句话就要拍我脑袋，而且她手艺跟你比差远了。”
王蕙兰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板凳上，感慨道：“我也就是自己没个女儿，看着你们俩一天天长大，一个个都要出嫁了，指导你们绣嫁衣，就当是过了一把当娘的瘾了。”
沈棠一听这话，赶紧凑了过来，从另一边挽住王蕙兰的胳膊，脑袋在她肩头轻轻靠了靠：“您怎么没女儿了？我不是在这儿的嘛。”
王蕙兰一手搂着一个，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慈爱与满足：“是是是，我最有福气了，女儿懂事，手巧，还会给我做新衣裳；儿子学问好，夫子都夸他有天分，日后啊，我可等着你们孝顺我了。”
赵小念跟沈棠齐声说:“您就放心吧!”
逗得王蕙兰哈哈大笑，心情开怀。
夏天过完了之后，秋季便来得格外快。
仿佛昨日还是蝉鸣聒噪、汗流浃背的光景，一夜西风刮过，田埂上的稻穗便低下了沉甸甸的头。
整个临水村都笼罩在一片金灿灿的颜色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稻谷成熟的清甜香气。
沈家一共种了十亩良田，五亩稻子，三亩粟米，还有两亩种了高粱和豆子。
这些粮食就是一家子一年的嚼用和赋税，都得赶在下雨之前抢收回来，若是让雨泡了，一年的辛苦便白费了大半。
往年秋收，都是沈青山和沈正父子俩当主力，罗氏去地里给他们打下手。
沈棠则在家做饭，提着食盒往地里送饭送水。
今年林氏有了身孕不好劳累，沈棠依然揽过了做饭送饭的活计。
沈青山父子俩特地从码头告了几天假，天不亮就磨好了镰刀，准备趁着这几天天色好，一口气把粮食全收回来。
就在他们扛着镰刀准备下地的时候，陆衍来了。
他穿了身最旧的灰蓝短褐，袖口用麻绳扎得紧紧的，裤腿也束进了鞋子里，肩上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一看就是来干活的。
罗氏看见陆衍这副打扮，赶紧迎上去拦住他：“你怎么过来了？家里就这点地，你叔跟正哥儿就干了，用不着你，你赶紧回家去忙你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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