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出了城,这年头不像后世到处都是水泥马路。
城内还是青砖铺路,到了城外就是夯土路面。
陈川还是小时候在村里看过这种路,一到雨天,一脚下去就是一滩烂泥,滑不溜秋,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
所幸今天是个大晴天,但即使这般,过往马车行走也免不了尘土飞扬。
出城门走了约莫四百米,随行路上不少妇人挎着菜篮,里面放着准备好的香烛贡品,匆匆朝净慈寺赶去。
净慈寺与陈川所在这边隔了一条大河,唯有一处石桥能过。
陈川走在路上,远远就看到石桥跟前围了一群人,七嘴八舌似在讨论些什么。
再走近些,便见石桥必经之路已经被六名身穿粗布短打的家丁围了起来。
而石桥左边的柳树之下,一名穿着粉色华服的青年男子靠坐躺椅,轻摇折扇。
他身旁插着一竖牌。
陈川看了眼竖牌上写着的小字:
【此桥是我修,要想从桥过,留下过桥钱】。
陈川小时候看过电视剧版本的活佛济公。
遇见小贩时没想起来,如今看到这块牌子倒是对这段故事情节有了印象——
临安乡绅赵老爷素有善名,为方便乡亲过河,出资修了一座石桥,承诺日后过桥分文不取,只为造福邻里。
在赵老爷去世以后,其子赵天鹏违背父亲生前承诺,借父亲捐建的石桥私设关卡,强收高昂过桥费盘剥往来百姓,甚至出手强抢钱财。
济公路见不平,略施法术,令赵天鹏腿生铜钱怪病。
求医之时,济公施法切下管家的腿给赵天鹏换上,而管家则被接上狗腿,“狗腿子” 的典故由此而来。
而被切下狗腿的狗则被济公换了一根用泥巴捏出来的泥腿,自此以后,狗撒尿便只能抬着腿撒。
此时陈川和小贩两人已经到了桥边。
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捧着个木箱走到两人面前,掂了掂木箱,铜钱碰撞发出哗啦响声。
管家脸上带笑:
“两位过桥?”
见陈川点头,管家将箱子递到陈川面前:
“两位一共四十文。”
在看到小贩身上的担子后管家话音一转:
“当然,那是普通人的价。”
“你们两个一个长得高,一个背着货,想要过桥还得每人再加四十文!”
“另外,这是单程的钱,待会从桥那边回来还得交六十文。”
小贩一听瞪大了眼:
“这么多?”
这桥是赵家修的,收钱也站得住脚。
但这个价属实是太过离谱。
他起早贪黑忙一天下来最多也就赚个六十文钱,过一次桥就要一百二十文?
陈川感慨一声:
“长得高要加钱,背了货还要加钱?谁家过桥费是这样收的?”
这就好比于后世跑高速一百公里收乘客两百块,结果到了收费站一看得交一千块高速费,而且看你车上坐了个人还得再多交一千块。
这哪里是要过桥费,这玩意分明是明着抢啊!
管家一听这话,冷哼一声:“嫌贵?”
“嫌贵就别过桥。”
小贩摇摇头:“罢了罢了,我不过去了,就在这卖。”
“道长你呢?”
陈川道:“我还是得去一趟净慈寺。”
管家一听又笑了,去净慈寺?那这桥可是必经之路,他再次递出铜钱箱:“请吧?”
陈川却摇头:
“这桥本为赵老爷发善心所修,是为惠及乡里的福德桥。”
“如今你家公子违背父亲承诺,盘剥乡亲,强收过桥费,此等不孝不义之举,让赵老爷善心成了空,即便入了地府也是死不瞑目。”
“此桥已成缺德桥。”
“因此,我不过你的桥。”
“你敢这般说我家公子老爷?!”管家瞪大眼睛高呼一声:
“来人啊!”
众多家仆抄起木棍就要过来,却被躺椅上的赵天鹏呵退:
“等下!”
赵天鹏坐起身,阴骘双目盯着陈川: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道人!”
“不过我的桥,我且看你如何去净慈寺!”
陈川看了眼他们,随即走到河边。
见此,管家好似猜到了陈川想干嘛,上下扫了陈川一眼,笑了:
“你想坐船渡河?”
“我且告诉你吧,这附近二里地都是我家主子地盘,没有船敢在这里靠岸和我家主子抢生意。”
“想不过桥去净慈寺,除非你长翅膀飞过去。”
一旁坐在躺椅上的赵天鹏和诸多拦在桥上的打手听到管家这话,纷纷大笑。
小贩见陈川依旧站在河边,挑着担子跟上,急忙拦住陈川:
“道长,你莫不是要游过去?”
“万万不可啊。”
“别看这河不宽,但水急得很,往常淹死过不少会水的人。”
最后更是低声劝说:
“道长,这赵天鹏嚣张惯了,他家大姑爷是咱们县的县老爷,官商勾结,平日里欺男霸女都没人敢惹他。”
“你听我的,不跟他作对,找个机会赶紧跑。”
陈川知道他是好心,拉开他的手,冲他笑了笑:“放心吧。”
看了眼周遭。
南宋此刻正值春季,河畔杨柳依依。
陈川伸手,随意折了一根下垂柳枝。
赵天鹏看着陈川动作,冷眼道了一声:
“装模作样,莫名其妙。”
说完又冲管家招手,附耳吩咐:
“等会看着这人,若他不过桥想跑,就给丢下河去。”
其余不明所以的旁观百姓也目露好奇,不知道这位年轻官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陈川没有理会周遭嘈杂。
方才看到这些杨柳枝叶随风舞动,又见石桥弯曲横贯河面,让他对于点化之术有了进一步的明悟。
此番刚好尝试。
眼前河流湍急,约莫十数米宽。
若是只过他一人,以柳叶化舟便可通行。
但今日为见济公,求教静功。
如今济公所在庙宇香众皆被赵天鹏拦在桥边不得过去,他便顺手带这些香客入庙,也算送上一份见面礼。
念及至此,陈川将手中柳枝朝着前方河面轻轻一抛。
于是在众人惊骇目光下。
那柳枝凌空舒展不断延伸,两端稳稳搭在河的两岸。
枝干膨大粗壮,宽得可供四人并行,翠绿枝条向上交织成护栏,另有枝根向下扎入河水化作桥墩支柱。
转瞬之间,旧石桥旁,凭空多出一座生机盎然的木桥!
桥下河水湍急,桥面却稳如泰山。
这惊世骇俗的一幕让周围众人都看呆了眼。
折柳枝化新桥?
这是神仙手段啊!
赵大少爷腾的一声从躺椅上站起,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这……这这……”
周遭的仆人更是傻了,不断揉着眼睛确保自己不是在做梦。
至于其余看客沉默一瞬后尽皆哗然,更有甚者当场朝陈川拜了下去。
“神仙显灵啊!”
“这是神仙来了!”
而一直跟在陈川身侧的那位小贩此刻更是呼吸急促。
他遇到真神仙了!
他忽然想到陈川此前给的两道白符,心中一滞,连忙在摊位上翻找,直到找到后,这才松了口气贴身收好,死死藏住。
陈川走上桥面。
刚刚那一下耗费了他不少法力,所幸在神话时代消耗的法力也不会影响现实,否则他还真舍不得这么浪费。
但好处就是。
以点化之术化出这么一座大桥后。
他对于点化之术的运用更加熟悉,这门术法的熟练程度已经从初窥门径,跳过熟能生巧,一跃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此后不再拘泥于以纸化物,或以木雕化物。
只要他想,飞花摘叶,皆可凝形。
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的赵天鹏和一众仆人已经吓得趴在地面。
赵天鹏脑袋贴在泥土路上,额头沁出冷汗。
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要把一位仙人丢下河去?
说一位仙人装模作样?
他此刻都快哭了出来,等仙人怪罪下来,他还有命活吗?
官至县老爷的大姑爷来都保不住他吧?
赵天鹏偷偷抬起头朝着新桥桥面看上一眼,眼见陈川目光扫了过来,身子一抖带着哭腔喊道:
“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小的不知仙人驾临,得罪仙人,小人有罪。”
陈川只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鱼肉乡里,欺压亲邻,你家祖辈好不容易积累来的功德福报算是全败在你手上了。”
他话落的下一瞬。
只见管家放在一旁装铜钱的木箱中,铜钱哗啦作响,随即如洪流飞出,竟凭空燃起火焰。
更诡异的是,这铜钱火像是长了眼睛,宛若一条毒蛇趴在地上游动朝着赵天鹏和几位仆人追咬,眨眼便攀上几人小腿。
“啊!!”
“我的腿!我的腿!”
铜钱火只烧了数熄便灭了。
再看哀嚎的赵天鹏数人,小腿裤腿已经烧没,显露出来的腿部上沾满了铜钱花纹,即便隔着数米,都能闻到一股子恶心的铜臭味。
这是铜钱火毒。
沾染之后,只有锯腿方可保命,也算是给这几个恶人的惩罚。
此事自不是陈川出的手,他心有所感,转身看去。
新桥高处。
一道颇为熟悉的和尚身影懒洋洋倚在护栏上,此刻摇着蒲扇,笑脸盈盈看向他。
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不是济公还能有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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