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南锣鼓巷,范德彪晃晃悠悠,来到东直门外。
东直门鸽子市自打清末民初就已然成型,早年本是老四九城玩鸽人的聚集地,是八旗子弟、市井闲人消遣玩乐的地界。
可到了这几年,粮票布票管得死,正经商铺啥都紧缺,这鸽子市就变了味儿,成了半公开的私下交易去处。
明着还是倒腾鸽子玩意儿,暗地里却能以物易物,换粮食、副食、旧家什和各种紧俏物资,城里城外的百姓都悄悄往这儿凑。
官方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入口有人 “看场子”,买者不要钱、卖者 1 角“门票”,交钱即可进入。
入口处老槐树下,阴影处站着一人,眼神来回打量着来往行人。见范德彪两手空空,那人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范德彪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头套套在头上,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
这才叼着烟,两手插在裤兜里,溜溜达达往里走。
阴影处那人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抽。
进了鸽子市,他不问价,也不搭茬,眼睛在摊位上扫来扫去。
眼下这儿早没了早年专玩鸽子的雅致,满眼都是市井过日子的刚需物件。
墙根下、树荫里、路边空地上,到处都蹲着站着人,一个个压低声音说话。
有人摆着布袋,偷偷兜售玉米面、红薯干、杂面干粮;
有人摊开旧布,摆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被褥棉絮、鞋帽袜子;
还有人私下摆着铁锅铝壶、菜刀镰刀、针线洋火、皂角肥皂这类居家零碎。
更有不少人两两凑在一旁,不摆任何东西,只压低嗓门悄悄议价。
人来人往全是寻常百姓,个个神色谨慎,眼神四下提防。
范德彪转悠了一圈,也算是真正见识了这个年代的鸽子市。
正缓步往前走呢,一个矮墩墩的小个男人悄没声凑了上来。
他凑近范德彪身边,压着嗓子,脸上堆着活络的笑:“哥们,我瞅你转悠半天了,啥也没问、啥也没买,是不是没瞅着合心意、想要的东西?”
范德彪低头一瞅——矮墩墩、圆脸盘、小眯眼。这身板,这轮廓,别说就蒙了个嘴巴,就算拿麻袋从头套到脚,他也认得出来。
“嘿,潘墩儿?”范德彪摘下烟,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着?换买卖了?”
潘墩儿一愣,小眯眼使劲眨了眨,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了两秒,忽然一拍大腿,压低嗓子惊呼:“我靠,彪哥?!”
范德彪虽然戴着面罩,可那股子腔调,潘墩儿太熟了——前年在前门大栅栏一块儿蹲墙根倒腾旧衣裳,这嗓子他听了不下百回。
“您咋……这大只了?”潘墩儿仰着脖子,小眯眼里头全是震惊,“这吃了啥了?”
范德彪把烟叼上:“吃啥?吃窝头就咸菜,愣蹿了半头。你呢?咋还这海拔?”
潘墩儿噎了一下,摆摆手:“别提了,全攒横里了。”他拍拍自个儿圆滚滚的肚皮,又凑上来,“彪哥,我跟您说正经的——我现在就是帮‘里头的人’跑跑腿,你需要啥可以给我说。”
说完手指朝市场深处一抬。
范德彪叼着烟,上下打量他两秒,忽地笑了:“行啊潘墩儿,混进‘体制内’了。那成,我问你——面粉票,烟票酒票有没有?”
“彪哥,您这话可问着了。”潘墩儿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头,在范德彪面前比划了一下,“面粉票最近涨了点二毛三一斤,甲级烟票两毛,乙级烟票一毛二,甲级酒票就要贵点了,八毛,乙级酒票三毛。”
他说着,眼神又朝四周溜了一圈,才继续道:“不过要我说喝点二锅头就挺好,甲级酒票一张票都快能换只鸡了,您舍得?”
范德彪打量潘墩儿那张圆脸。这小子听这口气,路子还挺野。
“彪哥是差钱的人嘛?”范德彪把烟从嘴角摘下来,嗤地一笑。
潘墩儿一听这话,连忙摆手,脸上那活络的笑又堆了上来:“那不能够!彪哥您看你需要多少?”
范德彪叼着烟,不紧不慢地算了算:“白面先来五十斤。甲级酒票来十张。烟……”
潘墩儿小眯眼一亮,掰着手指头一算:“白面五十斤,一斤两毛三,十一块五。甲级酒票十张,八块,甲级烟票........一共二十九块四毛。”
范德彪从裤兜里掏出三张大黑十递过去:“拿着。多的不用找了,算你的跑腿钱。”
潘墩儿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哎哟彪哥,这怎么好意思……”
“少废话,快去快回。”
“得嘞!”潘墩儿把钱往怀里一揣,扭着矮墩墩的身子钻进旁边一条窄巷子。
不到一支烟的功夫,潘墩儿回来了,他拿出一沓票据递给范德彪:“彪哥,您点点。”
范德彪接过来,翻了两下,往裤兜里一揣,眼皮都没抬:“行了,你小子还敢糊弄我不成?”
潘墩儿一听,咧嘴笑了,挠挠后脑勺:“那不能够!彪哥您这话说的,我潘墩儿坑谁也不能坑您啊。”
他左右瞄了一眼,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彪哥,以后还需要啥,尽管来这儿找我。我要是不在,您给门口的兄弟说一声,他们一准儿给您传话。”
范德彪叼着烟,点了点头:“成。”
“那彪哥您先逛着,我那边还有活儿,先撤了。”潘墩儿拱了拱手,矮墩墩的身子往人群里一缩,三拐两拐就没了影。
范德彪把票据收进空间中,继续在鸽子市里转悠。
走到里头一个拐角,看见有个乡下打扮的老头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两只芦花鸡,用绳子拴了脚,正咕咕叫着满地啄食。
“这鸡怎么卖?”范德彪蹲下来看了看。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头:“两块一只。”
范德彪也没多废话,掏出四块钱递过去,拎起两只鸡就走。
又在里头转了一圈,看了看旧衣裳、铁锅、洋火那些,都没什么想要的。
晃晃悠悠往出口走。
回到东跨院已是深夜。范德彪把两只鸡拴在墙角,票据收好,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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