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不大，可一件一件攒起来，老百姓心里就有数了。
范德彪把汇总表往王秀兰桌上一放，王秀兰翻了翻，半天没说话。
“王姨？”
王秀兰把汇总表合上，抬头看他：“德彪，这真是一个月能做到的？”
范德彪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姨，这数看着多，其实拆开看就不吓人了。四个组，一个月跑了四百多户。
平均一天一个组跑三四户。三四户，也就是多串几个门的事。还不耽误工作。”
王秀兰笑着摇了摇头：“你说的轻巧。跑户看着是简单，但后头跟着的是台账、上报、协调、处置。哪一样不得人盯着？”
“所以才要三方交叉，派出所管处置。街道办的管底册和协调。
治保队的管巡防和盯点。一个人干不了，三个人分着干，就干下来了。”
王秀兰听了，点了点头，没接话，像是在琢磨什么。
半晌，她忽然开口："德彪，这一个月的成果。我打算写一份报告，交上去。"
“给谁？”
"区里。往大了说，市里。" 王秀兰说，"网格化搞成这样，是你们所的功劳。
也是街道办的成绩。该请的功，不能窝在咱自己手里。"
范德彪一听，乐了："王姨，您这是为我请功？"
"废话，不为你们请功，我费这劲图什么？"
"那可不一定。" 范德彪嬉皮笑脸道，"您想想，报告一上去，区里一看 —— 哦。
网格化是王秀兰主任一手推起来的，试点是她抓的，数据是她报的。"
王秀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报表作势要打："你个臭小子，拐着弯说我假公济私！"
"哎哎哎，王姨，我这是夸您呢！" 范德彪一蹦三尺高，边躲边笑。
"这叫 '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您这是双赢！"
"双赢你个头！" 王秀兰手里的报表 "啪" 地拍在桌上，"你给我站住！"
范德彪早一溜烟蹿到了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喊：
"王姨，报告您该写还得写 —— 记得把我名字写大点！"
"滚！"
门 "砰" 地关上，屋里传来王秀兰又气又笑的声音。
范德彪揣着手，乐呵呵地回了所里。
又过了一个星期。
这天范德彪正在办公室翻看文件，桌上的电话 "铃铃铃" 响了起来。
他伸手接起来：“喂，交道口派出所范德彪。”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兰的声音，比平时严肃了些：“德彪，有个事情通知你一下。”
范德彪听她语气不对，收了笑：“王姨，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是好事。但也不小。”王秀兰顿了顿，“市长要下来调研。”
范德彪手里的笔一顿："市长调研？关我啥事啊？"
“关你啥事？”王秀兰的嗓门直接拔高了八度，“网格化是你搞出来的，市长点名要见你。”
范德彪被她这一嗓子吼得耳朵一偏，话筒差点没拿稳：“王姨，不至于吧……”
“还不至于？我告诉你，那份报告我交上去之后，区里连夜开会讨论。
第二天报告直接送到市长桌上。市长看了，当即决定下来调研，要求你必须在场。”
范德彪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里那支笔“啪”地掉在桌上。
“王姨，您等会儿——你真没跟我开玩笑？市长真要来？”
“不然呢？你以为我打电话跟你逗闷子呢？”
范德彪感觉此刻脑子嗡嗡地：“王姨……那、那我该准备什么？”
“你现在知道慌了？”王秀兰语气里带着几分解气，“刚才不是挺能贫的吗？”
“王姨，我错了，我真错了。您说，我听着。”
"这两天你把台账拢一拢，四个片区的情况心里得有数；再跟网格员他们打个招呼。
片区的卫生、秩序都拾掇利索，别到时候给领导添堵。另外 ——"
"另外啥？"
"另外，你那天把制服穿整齐点。" 王秀兰说，"别跟平时似的，领子都不扣。"
范德彪嘿嘿一笑："得嘞，王姨您放心，保证给您长脸。"
"谁要你给我长脸？给你自己长脸！" 王秀兰没好气，"行了，赶紧忙去吧。"
挂断电话，范德彪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市长点名要见，是好事，可好事的另一面，就是担子。
这不是瞎搞吗？这样一来他还怎么躺平？怎么摸鱼？他可不想回到996。
想归想， 他拿起帽子扣在头上，先去了街道办，把台账、汇总表、四个片区的分布图拢了一遍；
又挨个给李来福、张干事、老周、赵文英打了招呼 —— 这两天把片区的卫生、秩序、台账都拾掇利索，别出岔子。
晚上回到家，陈雨薇见他坐那儿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市长下礼拜来调研。" 范德彪说，"点名见我。"
"那是好事啊。" 陈雨薇给他倒了杯水，"说明你干出成绩了。"
范德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陈雨薇看他这副模样，在他旁边坐下来：“怎么？你不高兴？”
“也不是不高兴。”范德彪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偏头看了陈雨薇一眼：“你说我进派出所才多久？满打满算一年多。怎么就轮到市长点名见我了？”
陈雨薇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陈雨薇说，“平时看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这会儿怂了？”
“我这不是怂，我这是——”范德彪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出合适的词。
“你这是心虚。”陈雨薇替他说了，“你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么大的场面。”
范德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陈雨薇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德彪，我问你，网格化是不是你一手搞起来的？”
“是。”
“四个片区是不是你带着人跑出来的？”
“是。”
“老百姓是不是认了？”
“认了。”
“那你心虚什么？”陈雨薇看着他，“你是去汇报工作的。把你干的事说清楚就行，有什么好怕的？”
范德彪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一下：“行啊陈大夫，会做思想工作了。”
“少来。”陈雨薇拍掉他的手，“我是看你坐立不安的样子闹心。”
范德彪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就是去汇报工作的，怕什么。”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我去把材料再过一遍。你先睡。”
“别熬太晚。”
“知道了。”
范德彪走进里屋，拉开抽屉，把那份汇总表和台账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拿起笔在边上记两笔。
窗外夜色渐深，屋里只剩翻纸的声响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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