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的伤养到第十天，已经能下床在院子里慢慢走了。
药王谷的晨雾极清，吸进肺里像喝了口凉薄荷。
他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披着苏清寒给他找的旧棉袍子，在药田边上踱几圈，再帮江若曦浇浇花、喂喂鸡。
大黄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像个毛茸茸的护卫。
苏清寒说他再乱动就给他多扎几针，叶辰便故意扶着腰喊痛，逗得江若曦又气又笑，骂他活该。
江若曦这些天其实比叶辰还忙。
她一面要照看叶辰，一面得远程处理公司的事。
每回王秘书打电话来，她就躲到西厢那间小书房里，一打就是半个多小时。
有次叶辰偷偷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发现她竟在跟几个董事开电话会。
会上有人问她为什么还不回来，江若曦的声音又冷又稳：“我未婚夫在养伤，这段时间，我要亲自照顾他，公司的事，我一样不会落下，谁要是不放心，可以把会开到我这里来。”
一句话把那些老狐狸全堵了回去。
叶辰靠在门框上，心里又暖又得意，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等电话会散，江若曦推门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随即板起脸：“又偷听？”
叶辰笑嘻嘻的，也不否认：“江总好威风，我以后在公司，得叫你江总裁了。”
江若曦白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滑下肩头的披肩重新给他拢好：“你少贫，伤口还没好利索呢，别站风口里。”
叶辰就势把她的手一拉，把人带到自己怀里。
江若曦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他抱着。
院子里药香和晨雾一起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润得发软。
又过了两日，梅长津说想回梅溪。
他说自己这把老骨头还是喜欢白兰花树下的风。
江若曦不放心，说要送他回去。
叶辰也说：“等我能走远些，咱们一起送，顺便把我娘的旧宅也修一修，以后每年夏天都去住几天。”
梅长津笑着摆手，连说不用麻烦。
可叶辰和江若曦都看得出，他其实是想家了。
那个叫梅溪的小县城，藏着他和梅含烟半辈子的日子。
哪怕人已不在，根还在那。
这天傍晚，江若曦把叶辰拉到院子外的石桌旁坐下，从手机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他看。
叶辰接过来一瞧，竟是一份江氏集团药王谷中药材种植基地的完整企划书。
从土地选址、品种规划到预算利润，事无巨细。
叶辰越看越惊，抬头道：“你什么时候弄的？”
江若曦道：“这几天晚上你睡了之后，我让王秘书发了些资料，又跟周万通他们请教了几回，苏师父也给了很多意见，她说药王谷的土比别处都好，种出来的药材品质肯定高，但谷里的地不能乱动，要按古法轮作，所以我又调整了方案，把第一期的种植区放在谷外那几片荒坡上，这样既能保住药王谷的原貌，又能让药王谷有个长久的进项。”
叶辰看着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心里像被什么轻轻顶了一下。
他认识江若曦这么久，知道她做事向来认真，但这回不一样。
她是在给他的家留一条后路。
给苏清寒和药王谷的未来铺一段能继续走下去的路。
叶辰抬头看她，她也正看着他，眼中有光，又柔又亮。
江若曦说：“你为了保护我，保护药王谷，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在前面挡着，药王谷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我在，这里不会再只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山谷，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药王谷的药，是顶好的，你们叶家祖祖辈辈守的东西，不能烂在山里。”
叶辰久久没说话。
他慢慢把文件合上，起身走到她面前，极郑重地弯下腰，朝她拱了拱手：“江总远见，我代表药王谷全体药草和大黄，谢过您的大恩。”
江若曦扑哧一笑，伸手拍开他的手：“又来了，要不要再给你磕个头？”
叶辰摇头晃脑道：“磕头就不必了，等回江城，我天天给你炖汤。”
江若曦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两人相视而笑，天边的晚霞一层一层铺下来，像给整座山谷披了件极华丽的旧锦。
苏清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新熬的药粥。
她看了他们一眼，只淡淡道：“天凉了，进来喝粥。”
说完转身回屋。
叶辰和江若曦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并肩朝屋里走去，像这山谷里最普通不过的一双小儿女。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普普通通的日子，是用了多少血和多少不眠的夜才换回来的。
正因为如此，才更该把每一天都过得认真。
把每一碗粥，都喝出暖意来。
江若曦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拉着叶辰去了谷外那几片荒坡。
两人一人拄棍一人抱图，在山间转了大半日。
江若曦拿着手机指南针，对着土地拍照，不时在企划书上记两笔。
叶辰则负责发挥药王谷传人的专业特长，告诉她哪片坡向阳适合种黄芪，哪片近水适合种半夏。
两人一个说一个记，偶尔还要拌两句嘴。
江若曦说叶辰把半夏和天南星分不清，叶辰说江若曦把商业地产那套拿到山里来行不通。
吵着吵着又一起笑起来。
山风把江若曦的头发吹得散散的，叶辰伸手去帮她别，别了半天也没别好，最后江若曦自己拿出发绳，把头发随意扎成了个低马尾。
叶辰在旁边说：“你这样也好看。”
江若曦横他一眼，耳朵却悄悄红了。
回到谷里时，苏清寒正把晒好的药草往屋里收。
叶辰走过去帮忙，江若曦也上去搭手。
三人站在檐下，把一筐筐药草归类、码放。药香扑了满身。
江若曦说：“等基地建起来，这些药草就不愁销路了，我让小周先做个品牌方案，名字都想了好几个，有一个特别好。”
叶辰问：“什么名字？”
江若曦道：“白芷谷。”
叶辰一愣，随即笑了：“白芷是药，也是我娘名里的字，你怎么想到的？”
江若曦轻声道：“你师父说，你娘的小名就叫白芷。”
叶辰没再说话，只低头把手里那束白芷捆得极紧。
他知道，江若曦把什么都记在了心里。
这个项目，不只是生意，也是替叶家、替药王谷把那些散落在风里的旧梦，重新种回土里。
叶辰忽然觉得，能遇见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晚饭后，叶辰和江若曦搬了两张竹椅在院里看星星。
山里的星比城里亮，像洒了一地的碎钻。
江若曦把企划书放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叶辰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说：“你这两个月瘦了不少，等回江城，我得把你喂回来。”
江若曦说道：“你还是先把你那一身伤养好吧。”
叶辰笑着说：“我皮实，好得快，等伤好了，我陪你回公司，到时候何建平肯定要拉我去喝酒，他要是知道你给药王谷搞了个项目，非得把你夸上天不可。”
江若曦说：“何部长那人，夸人跟喊口号似的，我可受不起。”
叶辰回复道：“那你就受得起我的，江总，你是我见过最好的总裁，也是我见过最好的未婚妻。”
江若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夜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药草和露水的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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