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峰聚灵阵建在灶房后面。
外表是一口废水池。
池底铺着七十二块阵砖，常年泡在洗菜水里。周不弃把水放干后，还从里面捞出三只木盆、两个锅盖和顾七丢了半个月的算盘珠。
谢闻舟站在池边，脸色一点点变黑。
“谁把聚灵阵当水池用？”
周不弃道：“它不聚灵以后，总不能空着。”
“阵砖会被泡坏。”
“七年前就坏了。”
顾昭蹲在池底，看见每一块阵砖上都有两套纹路。
上面一套是青岚宗常用的聚灵纹。
下面还有一套更旧，被污泥和菜叶盖住，形状与第七层带出的杂役峰阵图完全一致。
“不是坏。”她说，“是上面这层把下面堵住了。”
谢闻舟跳进池底。
他擦去一块砖上的污泥，神色凝重。
“上层聚灵阵是后来加的。它一直在抽走旧阵的灵气。”
“谁加的？”
“阵峰旧档记载，是七年前修缮。”
又是七年前。
林渡握着断剑站在北位。
周不弃守南位。
谢闻舟负责拆除上层阵纹，顾昭则按五行流向，一块一块指出灵气堵塞的位置。
前二十块很顺利。
拆到第二十一块时，顾昭闻到一股油味。
不是灶房的菜油。
气味更冷，贴着阵砖往经脉里钻。
“停。”
谢闻舟的手停在阵纹上方。
阵砖缝隙里渗出一滴碧绿色油液。
油一接触空气，立即燃起绿火。
火焰沿着七十二块阵砖同时窜开，整座废水池变成一个巨大的火阵。
谢闻舟抬手布下隔绝阵。
没成功。
阵砖上的旧纹像早有准备，反过来锁住他的灵力。
【检测到预设爆阵。】
【原定结果：聚灵阵修复时爆炸。】
【死亡节点：林渡。】
黑线从每块阵砖中钻出，全部缠向北位。
林渡脚下的阵纹猛地塌陷。
他的身体被拉进绿火中央，断剑上的七个字开始脱落，重新排列成另一句话。
【以死补位。】
“又是我？”林渡问。
语气很平静。
脸色却很不好看。
他挥剑斩向黑线。
斩断一根，便有两根补上。
这座阵从七年前开始等的，似乎就是他今日站进北位。
谢闻舟强行抬手，掌心立刻被阵纹割出血。
“别碰阵砖！上层阵把我的灵力当成引火。”
周不弃的扫帚也被绿火挡在外面。
能在阵里自由移动的只剩顾昭。
因为她修为太低。
五种灵气加在一起，也没达到阵法判定的“威胁”。
顾昭第一次觉得炼气一层也有用处。
她踩着尚未烧透的砖，往林渡方向走。
绿火碰到衣角，立刻烧出一个洞。
“系统，旧院回响怎么用？”
【事件卡“旧院回响”：可令指定地点短暂恢复至记录中的旧日状态。】
【持续十息。消耗敬畏值：八十。】
【当前敬畏值：五百九十八。】
“用。”
灰色卡牌落入水池。
四周忽然响起许多年前的声音。
有人挑水。
有人切菜。
有人在屋檐下催弟子吃饭。
已经断裂的阵砖在回响里恢复完整，绿火则像被倒转一样缩回砖缝。
十息。
顾昭眼前出现了七年前的聚灵阵。
上层阵纹尚未覆盖。
旧阵里也没有林渡的死亡节点。
她终于看清下面那套纹路。
它不是普通聚灵阵。
七十二块砖分别承接五行灵气，最后把所有力量送向废井。若按原路运行，阵里根本不需要有人站北位。
林渡的位置，是后来硬加的。
第一息。
顾昭以金灵气点亮西位。
第二息，水位。
第三息，木位。
五灵根在她经脉中依次运转，仍然疼，却不再像擂台上那样互相冲撞。
每一种灵气都只负责一段。
第四息，火位亮起。
第五息，土位落定。
完整的旧阵路径浮现在池底。
“林渡，右边第三块砖。”
林渡一剑劈过去。
后加的死亡节点裂开。
“周管事，扫北面。”
扫帚穿过暂时退去的绿火，将藏在阵缝里的引油槽全部扫出。
“谢师兄，上层阵眼在锅盖下面。”
谢闻舟低头。
刚才捞出的破锅盖背面，果然刻着一枚极小的谢家印。
他一掌将锅盖震碎。
第六息。
绿火重新冒头。
第七息，黑线开始收紧。
顾昭走到林渡面前，把不响的铜铃放在他的死亡节点上。
“林渡，你愿意以死补阵吗？”
“不愿。”
记录亮起。
第八息。
断剑上的“以死补位”碎了一半。
第九息。
旧院声音开始远去。
顾昭将最后一点土灵气送入废井方向。
“现在，出来。”
林渡拔出断剑，踏离北位。
第十息结束。
旧院回响消失。
灰色事件卡没有回到账本。
它在空中碎成一点点旧光，随那些挑水、切菜和喊人吃饭的声音一起散去。
【事件卡已消耗。】
顾昭心里疼了一下。
不是八十点敬畏值。
是这张卡里保存的旧院只能回来一次，而她直到最后十息，才听见有个女人隔着灶房喊了一声“阿昭”。
她没来得及回头。
声音也没有再出现。
绿火轰然卷回。
可这一次，火焰找不到死亡节点，只能顺着原本的引油槽冲向那口破锅盖。
锅盖已经碎了。
绿火失去阵眼，在半空烧成一团，最后被大黄一口吞掉。
它咂了咂嘴。
比黑羽好吃一点。
下一刻，七十二块阵砖同时亮起。
沉寂七年的灵气从山脉深处涌来，穿过废水池，向整座杂役峰铺开。
干枯的菜地冒出新芽。
漏风的屋瓦覆上一层薄光。
乙三院那扇总关不严的门，自己合上了。
顾七捡起最后一颗算盘珠，惊讶地发现它也多了一丝灵气。
“大小姐，我们以后是不是能靠卖算盘珠发财？”
“先把少的那颗找到。”
谢闻舟站在重新运转的阵中，捡起碎锅盖上的家印。
印背有一个很小的名字。
他眼神一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聚灵阵中央忽然传来石头摩擦声。
原本通往废井的灵气分成两股。
一股继续向后山。
另一股停在水池底部。
七十二块阵砖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第一层，放着一块写有欠款的木牌。
【入门前，请先结清旧账。】
周不弃看向顾昭。
“看来修阵的工钱，得去下面领。”
石阶深处，一个稚嫩声音响起。
“先修门。”
“再修屋顶。”
“最后才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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