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贴近门缝。
“里面的人,能听见就敲两下。”
黑铁门后先是一片安静。
随后,两声。
“有几个人?”
里面敲了四下。
停顿。
又敲三下。
七个。
顾昭下意识看向临川方向。
又是七个人。
天命书似乎格外喜欢把七凑成一个完整岗位。
顾长庚却摇头。
“不能只按声音算。”
门里会保存旧路回响,也会模仿活人的求救。七十六年前敲过七下,不代表今天真有七个人。
顾昭取出会自己回来的百丈绳。
这根绳在无名封存区用过一次,仍保留完整百丈限制。
她在绳头系一块不漏字的粉笔板。
【若是活人,请各自留下今天能感觉到的东西。】
绳子从门缝滑进去。
第一丈,沾到冰。
第十丈,绳面出现黑字,试图把它改成镇魔门的牵引索。
大黄低头闻了闻,只咬掉已经翘起的一小片标签。
它刚咬完便打了个冷战。
顾长庚按住它后颈。
“够了。”
大黄这次没逞强,自己退到顾昭腿后。
绳子继续前行。
到第三十七丈,粉笔板被人碰了一下。
第一行字出现。
【左脚冷。】
第二行紧跟着挤出来。
【右手碰不到。】
第三个人写得很慢。
【听见一个年轻姑娘问话。】
第四行只有一个歪圆,旁边画着缺口碗。
第五个人说自己闻见烧焦的麻绳。
第六个写:“今天门外换了十一批呼吸。”
最后一行隔了很久。
【我不确定今天是哪一天。】
七条感受没有一句相同。
旧回响可以重复暗号,很难临时补出七份互相矛盾的当下。
谢闻舟仍做了一次反向核验。
他让顾昭故意说雪停了。
粉笔板很快被推回来。
【还在下。】
门内有一个位置能看见外面。
陆停霜抬头。
雪确实还在落。
“按活人救。”顾昭说。
顾长庚又问了一个只有镇魔司旧人才知道的问题。
“北荒炉房,冬至夜吃什么?”
门里七个人沉默许久。
第一人写酸汤面。
第二人把“面”划掉,改成冻硬的饼。
第三人写,那年炉房根本没开火,酸汤是顾三娘后来补送的。
七个人为一顿七十六年前的饭争了起来。
有人记得酸。
有人坚持只有辣。
最后那人说自己当时值夜,回去只剩一口空锅。
顾长庚看完,眼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旧意。
“活人。”
回响会重复统一口令。
不会为了谁少吃一张饼争得前后不一。
门内最前方的人像也随争吵动了动,七道影子不再整齐贴合。
镇魔门试图把他们重新压成【归路存留物】,粉笔板上的七种字迹却已经被陆停霜、顾昭和东境顾秋各留一份。
它删不干净。
木偶挡到换班入口前。
“取出九件转运物,可释放九名在岗者。”
“里面七个人不在你的在岗名单?”
“归路存留物。”
活人被它归进了物品栏。
顾昭把空白工钱单翻到背面。
“新增维修目标:先取七名活人。”
木偶拒绝盖章。
“不在原维护范围。”
最年轻的封缝匠已经拿到下值牌,却没有走远。他站在安全线外问:“可以临时接一张新单吗?”
“会重新算你上岗。”陆停霜提醒。
“我只接挖三根定形木。”
“不封门?”
“不封。”
少年在工钱单上写下自己的范围。
另外两名封缝匠也开口。
一人愿意撑索十息。
一人愿意看住木偶,不让它再埋换班牌。
剩下的人各自报出能做的事。
有人只愿搬工具。
有人愿意守到门开,但不进门。
也有人明确说,自己现在就想走。
陆停霜给最后那人割断红绳。
镇魔门再次开了一尺。
没有对应转运物出来,木偶便不发下值牌。
那名封缝匠把腰牌摘下,放在雪里。
“牌可以不给。”
“我已经下值。”
他转身向冰河走。
木偶追出三步,超过换班入口范围便倒在雪里。它只能管理留在站位上的人。
第三块站位纹暗下去。
门更松了。
倒计时却没有加速。
所谓必须十一人封缝,原来也只是修改单写出的标准。
门真正需要的是三处非活体支撑和一个持续观察污染的人。
顾长庚当年留下的结构,直到显形灰粉落尽才完整露出。
陆停霜将十一人的原排班表压在结构图旁。
表上每三人一轮,每轮两个时辰,另留两名机动。今日的十一人连续守了九个时辰,是因为镇魔门从清晨开始自行删掉已离岗者姓名。
一旦有人走出站位,名册就显示此人从未值守。
后来的人看不见前一班做过什么,只能以为岗位一直空着,再补进去。
陆停霜的肩冰也是这样来的。
她每次换班都得重新证明自己已经守过,灵力在同一处反复冻结,最终伤到旧眼。
“三年前巡冰伤,与今天无关。”顾昭提醒。
“眼伤无关。”陆停霜指向肩头,“这层冰有关。”
她亲手改正自己的上一份陈述,又在记录上盖印。
顾昭没有因为她先前说错便删掉原话。
两次陈述并列,变化本身说明镇魔站的删名已经影响值守者判断。
木偶见排班表恢复,开始一块块吐出被扣下的普通下值牌。
不够十一块。
至少能让愿意离开的人带走自己做过这段工作的凭据。
顾三指向门底。
“三根定形木能撑。”
“观察谁来做?”陆停霜问。
“我。”顾长庚道。
顾昭看他。
“期限。”
“开门十息。”
“十息后呢?”
“你把我拖出来。”
“拖不动怎么办?”
顾长庚把焦了一半的七人抬桥索系在腰上。
“找七个人。”
这句话终于有了点老祖该有的底气。
前提仍然是七个人愿意拉。
定形木钉进三处旧槽。
不沉木板贴住最薄的门缝。
谢闻舟用脚布下回撤阵。第五枚阵钉落下时,他额头全是冷汗,药布里重新渗出血。
“我只能维持十二息。”
“十息够。”顾长庚说。
倒计时归零。
黑铁门向外打开。
没有妖魔咆哮。
五条被冻住的归路从门内显现,每条路上都挤满没有脸的人影。它们有的已经死去,有的只是被记录留下。
七名还活着的修界司人员被困在北荒路最前端。
他们身后,黑字污染正沿冰面爬来。
顾长庚一步踏进门内。
脊骨上那根祖祠锁链骤然绷直。
他举起两只手,把五条路同时压回原位。
“十息。”
“只救活的。”
七名归路存留者却仍停在原地。
最前面的人先把一块裂开的石碑推到顾昭脚边。
碑上正是顾长庚的本命纹。
他哑着嗓子说:
“别让司主碰。”
“这块碑会拿五域活人,替他解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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