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第九联邦区的天空，整体泛着一种揉碎了的橘红色，像该死的戴夫把一整罐果酱泼在了云层上，余晖沿着街道两侧的植物围墙淌下来，把那些摇晃的叶片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瞧瞧我这该死的魅力，连太阳都无地自容的沉了下去。”
林月家在九区老街上，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灰色外墙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植物，墙根处堆着几盆胖墩墩的坚果墙幼苗，圆滚滚的像一排蹲着打盹的小胖子。
这种街坊在联邦区已经算得上体面了，虽然比不上那些军官专属的核心住宅区，但好歹有自己的院子和围墙，能种上一圈防御植物。
这还多亏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在植物庭院的10多年的打拼。
院子里绿意盎然，几十盆形态各异的植物错落有致地摆着，高高低低铺满了整片地面。
靠墙一排是豌豆射手，碧绿的茎秆挺得笔直，顶着圆溜溜的炮管脑袋，此刻正跟着风慢悠悠地摇头晃脑，像一个个无忧的小孩子一样，用他们独特的肢体植物语言对话。
中间那片是向日葵的地盘，十几株向日葵金灿灿地立着，花盘微微侧向西方，追着最后一点日光，暖融融的亮黄色把整个院子衬得明亮又心安。
角落里还有几株没长成的土豆雷，蜷成小土包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窝在泥土里，像一个个大包子。
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植物特有的清香味，混着远处厨房窗户里漏出来的饭菜香气，是红烧肉的味道，林月鼻子微微一动，肚子立刻配合地咕噜了一声。
不说瞎话，真饿了……
林月刚要抬脚往里走，院门口那丛最茂密的紫色植物突然动了。
那张大嘴他太熟悉了。
深紫色的肉质叶片层层叠叠地收拢成一张狰狞又滑稽的大口，边缘布满一排排细密柔软的肉齿，平时收起来时像个巨大的紫色花苞，安安静静蹲在门口假装是一丛观赏植物。
可此刻它似乎认出了主人的脚步声，整株大嘴花猛地一抖，茎秆一弓，粗壮的藤蔓像弹簧一样猝然弹射而出。
“我操！什么鬼？”
林月话音还没落，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谁关灯了？”
不是天黑，也不是谁关了灯，是大嘴花那张巨口准确无误地罩了下来，像一床潮湿的紫色棉被从天而降，把他上半身整个包了进去。
口中是温热的、布满柔嫩肉质齿垫的内壁，紧紧贴着他的脸，甚至有一条大舌头在他脸上来回蹭，带着一股清凉的植物腥气。那触感说不上疼，甚至有点软乎乎的，像被一条巨大的、黏糊糊的狗舌头舔了个满怀。
“快把我吐出来！否则今晚拿你榨植物油！！！”
紧接着就是一阵冰凉黏腻的液体扑面，从头顶到脖子再到衣领，咕叽咕叽地顺着皮肤往下淌。
“不是，我的好哥们，你怎么还流口水？”
林月整个人悬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举在半空，愣了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
这蠢萌蠢萌的大嘴花在撒娇。
谁教你的撒娇？！告诉我，我不打死他！
大嘴花的齿肉轻轻蠕动了几下，像在确认主人的味道，又像在表达"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啊"的喜悦。
它甚至还微微收紧了那么一下下，把林月的肩膀往里拢了拢，然后整个花株满足地晃了晃，像一只打瞌睡的大猫终于叼到了心爱的玩具。
短短两三秒，大嘴花像是玩够了似的，嘴巴大大的张开，"噗"地一声把林月吐了出来。
林月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院子的石板地上，后背撞上一株向日葵的花秆，震得金色花瓣簌簌抖落了几片，飘在他湿漉漉的头顶上。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从头发丝到脖颈、从校服领口到前胸，一身米白色的高三校服被黏糊糊的植物唾液浸了个透，晶莹透亮的黏液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石板地面上洇出一小摊水渍。
脸上黏腻腻的，刘海被粘成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眨一下眼睫毛都黏得打架。
"行……，你真行……"
林月咬着牙冲大嘴花竖起一根大拇指，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大嘴花歪了歪自己的大脑袋，紫色的叶片轻轻拍了拍，一副"不客气"的得意模样。
就在这时，屋门被推开了。
"回来了？赶紧进屋吃饭……哎哟……，你这是怎么了？"
推门出来的女人梳着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右肩，辫梢用一根素色的布带系着。
她穿着浅灰色的居家针织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捏着锅铲，整个人沐浴在客厅透出来的暖黄灯光里，眉眼温温柔柔地弯着，像春天化开的雪水。
这就是林月的母亲，李雪。
人如其名。
林月在记忆中翻过她年轻时的照片，白裙子、黑长直、站在九中操场边上，眼睛冷冷地瞥着镜头，周围三米之内全是真空地带，属于那种可以用眼神杀人的女人，男生们排队递情书她看都不看一眼，公认的冰山女神。
可林月从出生起看到的母亲却完全是另一副样子：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会蹲在院子里给幼苗松土哼着跑调的歌，会在冬天把他的围巾多绕两圈，会在他考砸了的时候拍拍他脑袋说"没事，下次你妈帮你种一株聪明草"。
温柔。妥帖。
要多温柔有多温柔。
"妈！小事而已，无伤大雅！"林月从地上爬起来，一身狼藉地站在院子中间，指着门口那只紫色的大嘴花控诉。
“只不过，我突然觉得大嘴花炸的油挺好吃。”
李雪靠在门框上看了自家的小傻蛋一眼，憋着笑，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不紧不慢地说："行了行了，人家是想你了。你白天不在家，它蹲门口等了你一天呢。快去洗澡，洗完出来吃饭，今晚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和醋溜白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
"赶紧给我赔个不是，臭花？"
"它又不会说话，怎么道歉？"李雪无奈地摇了摇头，偏过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林！你儿子回来了，造型还挺独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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