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早就过了十一点,车库里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
越是安静,时间感官越是漫长,就连空气中都像是蠕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林稚抠了抠手心,心中浮起一丝别扭。
这男人疯了吗,平时喂来喂去的,这会儿喊得正儿八经是在干嘛……
有几分钟没再说话,俩人在阴影里干坐着,不像夫妻,倒像是头回见面的相亲男女。
沉默数息后,沈镜池忽然笑了声,轻飘飘的。
“笑什么?”林稚抬眼,“大晚上别这么渗人。”
“还知道是大晚上啊,”沈镜池看了眼手机时间,转眸问,“打算坐到多久?难不成等我抱你下车?”
“……我自己走。”
林稚定了定心神,让晕乎乎的大脑专注起来,这才去拉车门。
只是不动还好,甫一抬腿,就感觉一股麻劲从右腿传来。
有那么一刻,林稚怀疑脚上是不是连了台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稍微挪动位置,就全是密密麻麻的雪花输送出来。
沈镜池已经下了车,见她挪两步又不动了,重新低头看进来。
目光落到身上的瞬间,林稚那张皱起的脸瞬间舒展开,平静问他:“干嘛?”
沈镜池视线在她的腿上停了停,脸上露出点了然之色,但见她跟他装,又损她:“怎么还有人睡觉把腿睡麻的。”
“……”
人艰不拆都不懂,林稚气得胡乱甩锅:“你这什么破车,一点都不舒服。”
?
跟车有什么关系?
沈镜池没想到她喝醉了这么能找茬:“车不舒服人腿舒服吗?”
“你话好多。”
“有你事多?”
林稚顿时闭嘴,她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嫌弃,一下子冷静下来。
情绪褪得毫无预兆,林稚忽然没了与他对呛的力气。腿还麻着,脑袋也晕,她强撑着把腿迈出去,借车座之力,慢慢站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眩晕与腿部不适同时反攻,她咬牙忍着,固执地不肯开口求助。
就这样艰难地挪动了几步后,空旷的车库里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随后,古斯特车门被合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稚循声望去,灯光下,沈镜池从车尾绕过来,将外套丢到她的身上。
再一个眨眼,他已经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服个软是不是会要你命?”他依旧是一副嫌她麻烦的不耐语气,但动作却体贴关怀,“外套穿好,上来。”
外套上残留着若有似无的乌木香,清冽如酒。
林稚抬着晕乎乎的眼,看着男人宽阔的后背发愣。
久不见她有所动作,沈镜池轻啧:“愣着干嘛?非要跟我较劲?”
林稚不作声,他等了等,才近乎妥协般吐出下一句:“刚才的话我收回,行了吧?”
他低着头,背对这方,说话时叫人看不见神色。
车库明明很静,林稚却觉得好像起了阵风,一下吹开关于八岁夏天那个梦,未竟的下文。
那天在山里,沈镜池不是没有收获。
他急匆匆跑到她面前来,献宝般递出一个网袋。
袋子里是一只蝴蝶,手掌一般大小,他松开袋口说:“山上真的有会变色的蝴蝶,我给你抓了一只。”
随着他的话音,蝴蝶轻盈地从袋口飞了出来,那对原本黄黑相间的翅膀,扇动之间,忽然在夕阳映照下多了层浅浅的紫色。
那一霎,林稚浑然忘记了自己正在生气。
她瞪大眼睛,惊奇地望着蝴蝶,莹紫光泽一隐一现,像大自然最神奇画笔,画出她关于那个盛夏最梦幻的想象。
沈镜池站在她旁边,邀功地说:“喜欢吗?喜欢就别生我气了呗?”
喜欢的,很喜欢。
但她不能表态,表态就表示原谅他了。
他多懂她,立刻诱惑:“我知道蝴蝶在哪儿,你不生气了,明天我就带你去。”
那样小心翼翼又带点亲昵的语气,最终还是瓦解了她仅剩的那点闷气:“那如果我走不动呢?”
“走不动我背你,行吗?”
小时候的记忆退潮,林稚垂眸,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们共享漫长的童年与青春,从稠密不分到后来的渐行渐远。
然而一句话一个举动,就能带回仿若天生的亲密。
林稚像是醉过头,有些恍惚的语气:“……背得动吗你。”
沈镜池根本不跟她磨叽:“腿麻了,快点。”
明明语气毫不客气,林稚却反常的没有回呛,她套上外套袖管,倾身趴到了男人背上。
环住沈镜池脖子的那一刻,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她倏尔产生错觉,仿佛自己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莫名的怅然冲上胸口,有怀念,有遗憾。
她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影子,身体贴着男人温暖的后背,语调故作不满,声音却放得很轻:“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沈镜池背着她走得很慢,动作带动一丝起伏的呼吸:“那得看你哪天能不气我。”
“我气你什么了?”
“你气我少了?”
幼稚的交锋,是俩人一贯的相处风格。
林稚却倏而沉默。
高一时权颖曾问她,有喜欢的人吗?
有的。
在蝴蝶飞舞的时候;在接触完猫狗,他细心捻掉她衣服上毛絮的时候;在被男生威逼利诱要她谈恋爱,他带着人围上来的时候……更是在岁岁相伴的时光中。
她真切地喜欢过一个人。
从她出生,那个人便存在于她的生命里,带给她近乎亲情般厚重的友谊,又在漫长的青春期,质变成朦胧的少女心事。
林稚微微失神。
“沈镜池。”沉闷的安静持续太久,过了会儿,她低声喊他名字,“……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医?”
为什么,在她以为会分道扬镳的时候,两人再次站在了同一条路上。
真的有这么恰好么?
这句话问出来,沈镜池停下脚步。
他抬手揿亮电梯键,透过反光的轿厢门看了肩头人一眼,表情波澜不惊,眼睛深不见底。
直到门打开,他背着她稳稳走进去,“我学医也招你了?就许你学我不能学?”
不算答案的回答,完全无法消解林稚内心的疑惑。
她陡生一丝无力,很难形容内心是什么滋味。
——就像十六岁那年,她热衷在他似是而非的言行中寻找两情相悦的蛛丝马迹,并为发现的细节沾沾自喜;而当她意识到一切都是自作多情,那种滔天巨浪归于平静后的无尽空虚。
所幸岁月并非无用功,那些自导自演的欣喜与苦涩已经伴随十六岁的雨季落幕,比起当年的敏感脆弱,如今的她已经完成了成熟上的进化。
“睡着了?”没听见回应,沈镜池叫了她一声。
“吵死了。”林稚将脸埋进他肩膀,万千情绪尽数敛尽,“你别说话。”
年少的情怀早已吹散在时光里,没有必要再捡起。
不去想就好了。
林稚闭上眼,在心底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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