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期,地方官学分为县学、州学、太学。
县学负责启蒙、基础教育,优秀的学生可升入州学,州学优秀的学生,再通过选拔升入太学。
这便是三舍法的授官路线。
郓城县学里,有正式生员四五十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附读生、旁听生。
县学内还设有小学,专门招收十岁以上的儿童,大概招了二十多人,皆是富户子弟。
当宋渊来到郓城县学时,正赶上下课时间,于是乎,他直接就被几十个学生给围住了,当中有成人,也有小孩,看他的眼神,大多数都带点崇拜。
只有极少数人心怀嫉妒,眼红宋渊的诗才。
“快看!宋大官人来了!”
“哪个宋大官人?”
“还能是哪个!就是写‘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的那个宋子深!”
“是他!‘一往情深深几许’的宋子深!”
“听说他也要报名县学!往后能和这等名人做同窗,真是令人期待!”
人潮瞬间将宋渊围了个水泄不通。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把宋渊围在中间。
有人手里还带了纸笔,显然是准备请宋渊题字的。
几个年纪小的蒙童挤不进去,急得直跳脚,看得宋渊哭笑不得。
他给赵小娘子的诗词,为何会传播得人尽皆知,有古怪啊...
就算传播了出去,真有必要这么追捧他么,他就是一个白身啊!
这却是宋渊低估了宋朝对于诗人词人的追捧,尤其是顶级的词人。
好比说柳永吧。
柳永柳三变,他的词在北宋流传极广,巅峰时,据说达到了“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的恐怖程度。
还有苏轼。
苏轼被贬黄州时,百姓们夹道欢迎,争相来看他的风采,像极了在迎接顶流偶像。
宋渊此刻见到的追捧,放在这个时代并不算夸张。
毕竟他抄的那几首词,放在北宋任何一个词人身上,都算得上传世名篇了。
但,旁人不知道宋渊是文抄公啊。
在他们的认知里,眼前这位宋大官人,未来大概率会是柳永、苏轼级别的词人,能成为词坛标杆的那种。
如何能不热情!
陆教谕站在讲堂门口,看着外面乱哄哄的一幕,脸色一点点严厉起来。
他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儒,最看不惯读书人追名逐利!
这里可是县学!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勾栏瓦肆,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
他重重咳了一声,想提醒学生们注意点影响。
可是没人理他。
他又咳了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
可还是没人理他。
就很尴尬。
陆教谕的驴型长脸彻底黑了。
于是厉声喝道。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下课了便去温书!下堂课我要抽查《论语》先进篇,背不出来的,整节课罚站!”
这一吼中气十足,围在宋渊身边的学生们顿时鸟兽散。
陆教谕这才整了整衣冠,板着脸走下台阶,来到宋渊面前,认真打量起宋渊。
眼见宋渊的襕衫干干净净,衣冠端正,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稍缓和。
“你便是宋渊?”
“晚生正是。”宋渊拱手行礼,主打一个懂礼貌。
郓城县学设教谕1人,主管教学和学务,由有学行的士人担任,俸禄由县衙支付,每月领5贯月俸。
眼前这位陆教谕可是县学校长,以后挂名逃课,还得人家批手续,自然需要礼貌些。
“你那几首诗词,老夫都读过了。说实话,写得极好,是老夫也需要仰望的水平啊。不过老夫要提醒你一句,诗词写得好,固然是本事,但当今科举不考诗赋,你若想在科举路上走得更远,还得在经义策论上多下苦功,莫被旁人的追捧声给捧晕了头。须知词才如柳三变,也曾郁郁不得志啊...”陆教谕语重心长道。
“教谕教诲,晚生谨记在心,今日来此,正是想要报名入学,好提升经义策论的水平。”宋渊道。
“孺子可教也,以你天资,若能静下心学习经义文章,未来或许会有高中之时。不过规矩就是规矩,你此番报名入学,还是要走流程,老夫不能看你词坛名气大,就给你开后门。家状、保状、户帖都带了吗?”陆教谕依旧板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家状就是家庭情况说明书。
保状就是担保书,为学生的身份和品行作保。
这两样宋渊都不缺,几句话的事就搞定了,至于户帖,更是事先升了一等主户。
于是把东西交给陆教谕审查。
陆教谕看完家状、保状,确定没什么问题,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户帖,一见上面的“一等主户”、“田地三百六十亩”等字眼,顿时目光一震。
他虽听说过宋渊的名声,但也仅限于“诗才词才高”、“颇有家资”等传闻,却并没有具体概念。
他天天忙着教书上课,又不爱聊八卦,故而没听说过宋渊挥金如土的传闻。
没想到宋渊竟有三百多亩田产,这可是实打实的大户人家了...
“嗯,家状、保状、户帖皆无问题。接下来,就是参加入学考试了,老夫会给你出一些题目,考考你的经义、策、论是何水平,若你的水平不能令老夫满意,可莫怪老夫...嗯,这是何物?”
陆教谕后知后觉发现,户帖下面还放了一张什么东西。
小心地看了看。
发现是一张金叶子。
就很突然!
掂了掂。
至少一两多重。
换成铜钱至少几十贯!
抵他大半年俸禄了!
搞得他呼吸直接就急促了!
再也绷不住脸了!
什么意思!
你宋渊到底什么意思!
竟敢拿金叶子来贿赂我这等苦读四十年的正直老儒!
你你你...看人真准啊!
只不过谁家好人送礼送的这么莽啊!
一见面就送,都不给个缓冲时间吗!
还一出手就是一张金叶子!
搞得我真是...太过诚惶诚恐了啊!
陆教谕看了宋渊一眼,发现宋渊脸上笑得平静,仿佛给的不是贵重的金叶子,而是几文钱。
他飞快地将金叶子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压低声音道。
“宋大官人,这边请,刚刚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接下来,由老夫为你单独考核,必不让大官人为难。”
他说这话时,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何止十倍,方才那副公事公办的严厉老夫子做派,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直接就把宋渊请到廨舍,也就是他的校长办公室。
关好门,关好窗。
请宋渊上座。
又给宋渊倒了茶。
主打一个前倨后恭!
这让宋渊暗暗点头。
他打听来的情报果然没有错啊。
他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了。
这陆教谕教学严厉,管理学生更是严格,但也有些教学水平。就是家里有些穷,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儿孙满堂,一大家子都靠他一个五十多的老儒养。
所以稍微有些贪财收礼的小毛病,倒也算人之常情。
考虑到对方既严厉、又贪财。
宋渊就想见面以后给些钱财疏通关系。
他想的是稍微疏通一下就好,以后不被陆教谕刻意刁难就行。
没成想,直接就把关系疏通到地下十八层了,地府都给凿穿了。
刚刚还是满嘴严厉批评口气的陆教谕,这会儿都快卑微成狗腿子了。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啊。
就很现实...
“咳咳,劳烦教谕把态度收一收,你这副样子,被人看到了可是要说闲话的,我还是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宋渊吩咐道。
“好嘞!”
陆教谕立刻直起腰,板起脸,双手背在身后,恢复了那副老夫子的严厉模样。
面上虽然严厉,心里却已打定主意,以后无论如何,都要把宋渊当爹一样供着!
郓城小啊!使枪弄棒的好汉多,有名的士子却很少,有钱又有名的士子就更稀缺了!
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财神爷进县学,可不能给人家撵跑了啊!
万一人家一气之下不来上学了,那咋整!
以后在这县学一亩三分地,谁敢让宋大官人的学上得不痛快,他陆某人就让那人不痛快!
...
时间缓缓流逝。
王介之拿着一本《论语》,一面读,一面等。
等什么?
等陆教谕给宋渊单独安排的入学考试考完。
他对宋渊心存刁难之心,但也不觉得对方一个诗才词名如此厉害的人,会连一个小小的县学入学考试都通过不了。
那也太瞧不起人了。
所以。
他打算等宋渊通过了入学考试后,就以讨教学问的名义,好好拷打、刁难宋渊一番!
什么经义问题刁钻,他就问什么,定要落一落宋渊的脸面!
集思广益下,不信问不倒宋渊!
比诗词歌赋,他不是宋渊对手。
但若是比经义,他未必怕了宋渊!
他的县学月试成绩次次都是前三,所以自信心十足!
自己一个苦读十几年经义文章的人,难道会比不过一个只会写酸词的土财主吗?
必不可能!
优势在我!
他王介之,要让济州士林好好看看!
郓城这地界,不是只有一个宋子深值得关注!
他王介之,一样值得万众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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