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川把档案袋塞进外套里,望向街尾,果然有三个黑影正从拆了一半的平房中间快速摸过来。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像在抖落这一整天积下的疲惫。
然后他朝影子一偏头,低声道:“留一个带话,其余全留下。”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打来几束雪亮的车灯,从另一头也堵了过来。
叶家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他舔了舔嘴唇,像嗅到了雨前空气里的腥味。
这一夜,还没完。
这一刻!
三辆京牌车横着停在窄街中央,像三头蛰伏在夜色里的黑兽。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下来的不是普通打手。
他们清一色穿着深色作训服,鞋底很软,踩在碎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手里没有亮家伙,但肩膀都微微前倾,这是随时准备拔枪或抽刀的姿态。
来的是叶家养了多年的“清道夫”,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靳川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对方不是来抢东西的,是来留人的。
他侧过头,低声对影子道:“档案袋你带着。从西边绕出去,阿大在那边接应。把东西交给宋知意,让她直接送老领导那儿。”
影子没动,只道:“你一个人?”
靳川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像在顺手试它紧不紧,语气淡得和这夜色一样:“总得有人替他们算算,今晚这一趟,得留下几条腿。”
影子看了他一眼,不再废话,转身没入墙根后的暗处。
叶家的人显然察觉到了有人离队,有两个人迅速往西边追去。
靳川不等他们动作,猛地一踢脚边半截砖头。
砖头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极低的弧线,精准地砸在追兵中一人的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那人闷哼着栽倒在地。
另一人刚回头,靳川已经贴了上去,速度快得连路灯光都像被他甩在身后。
他的右手如铁钳般扣住那人的后颈,往下一压,膝盖上顶,那人整个人被顶得双脚离地,又重重摔在碎砖堆里,再没起来。
其余人如梦初醒,全部动了。
他们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动作整齐而迅疾,像一张被拉满的网。
靳川不退反进,迎向离他最近的那人。
对方一拳轰来,带着风声,是练家子,而且拳路极稳,显然出自军中散手。
靳川侧身让过,反手一掌切在对方肘弯上,那人的手臂像被砍了筋一般软下去。
靳川不等他惨叫,又补了一拳,将他整个人砸进路旁那排旧平房的门框里。
木门碎裂,灰尘和碎木头一起溅出来。
后面又有两人扑上,一个攻上盘,一个扫下盘,时机卡得极准。
靳川像背后长了眼,左腿后蹬,挡住一记扫踢,同时右肘横扫,将另一人逼退三步。
他还想再追,余光瞥见西边也有几道人影闪动。
原来绕过去追影子的人不止两个,叶家早在这片旧站区布了后手。
靳川眼神一沉,猛然加速,一头扎进那几条即将合拢的人影之间。
拳脚碰撞声、骨裂声、闷哼声、碎砖滑落的唰啦声,在窄巷里响成一片。
樊大成和严正刚这时候也赶到了。
他们从南侧那条更窄的巷子里杀进来,像两把被扔进黑暗里的火把。
樊大成一脚踹翻一个刚要掏枪的人,用甩棍别住另一个人的肘子,狠狠往铁皮雨棚上一撞,铁皮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严正刚则更直接,抓着两个清道夫的脑袋往中间一碰,两人软得像两袋湿水泥。
叶家的包围圈被从中间撕开,那些人显然没料到靳川还带了帮手,阵脚开始乱了。
靳川从混战中脱身,目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几人。
他走到一个还能爬的男人面前,单膝蹲下,像在检查一件货。
那人半张脸肿得老高,嘴角全是血,却还硬撑着不吭声。
靳川从他腰间摸出一部很薄的对讲机,按下了侧键。
里面传来一片细碎的电流声,随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冒了出来:“怎么样?人留下了吗?”
靳川把对讲机举到嘴边,看着那人惊恐睁大的眼睛,淡声道:“不好意思,没留下。你们派来的这些,留下七个,废了四个。你们叶家要算这笔账,我随时等着。”
说完,他把对讲机塞回那人怀里,起身离开。
身后,几辆车横七竖八地堵在巷子里,车灯映着碎砖和血迹,像一幅被撕烂的画。
他们回到宋家老宅时,宋知意已经等在门厅里,见几人身上带伤,忙让人去取药箱。
靳川把档案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泛黄的小册子,几张写满名字的薄纸,一枚和父亲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龙胤徽章,还有那张写着“人在海珠”的字条。
宋知意看着这些东西,脸色微变:“名单不全。另一份恐怕还在孟平川当年住过的地方。”
靳川把徽章托在掌心,龙纹被血糊得有些模糊,他拿袖口轻轻擦净。
窗外的京夜沉得像墨,远处有警笛声从很远的街上飘过,像一条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
“不用找了。”他说,“另一份如果在海珠的话,最大可能就是在我妈那里。”
他抬起头,眼里映着老宅的灯光,像两捧烧得很稳的火。
第二天,宋知意带回一个消息。
“叶承宗应了。明天下午,城北净慈别院,他请你单独去。”
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窗外那只闭眼打盹的老猫,
“只你一个,不搜身,不设防。他让人传了原话——‘我欠他父亲一条命,早该还了。’”
靳川正在给父亲那枚龙胤徽章清理纹路,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对视一瞬,都从对方眼里读到同一种意味。
叶承宗这话不像是请君入瓮,更像是把藏了二十年的刀,终于从柜子最深处拿出来,横在两个人中间,等着被拿起来。
“好。”靳川说,“我去。”
净慈别院藏在城北一片快要废弃的园林里。
灰墙斑驳,石阶生苔,门口种着两棵老银杏。
深秋的风一吹,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靳川到的时候,一个护工模样的老人正在门口扫叶子,见有人来,也不问,只把手往院子里一引。
他跨进内院。
南窗下,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面向着半池残荷。
那是个瘦得脱了相的中年人,背挺得笔直,可脖子以下裹着厚厚的毯子,两条腿清瘦而僵硬地并着,一看便知已瘫痪多年。
听见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抬手把膝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怀远家的小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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