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吴岁多的浑浑噩噩，根本没机会见什么领导。
在他印象里，领导都是端着架子的。
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老娘李翠花局促地站在屋檐下，两只手在围裙上绞来绞去，根本不知道往哪儿放。
旁边还站着几个镇上的领导，一个个满脸堆笑。
听到脚步声，中年男人转过头。
看到吴岁，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主动大步迎了上来。
“这位就是吴岁同志吧？”
男人声音洪亮，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完全没有一点架子。
陈长贵赶紧上前一步，给双方介绍。
“梁书记，这就是吴岁，那份方案就是他写的。”
梁书记？
吴岁心里有数了，县里的一把手亲自来了。
“梁书记，我是吴岁。”
梁书记上下打量了吴岁一番，眼中透出几分赞赏。
“不错，年轻人很精神。”
他指了指还在旁边玩闹的两个孩子，
“你这孩子教得好，聪明伶俐，一点也不怕生。”
“农村孩子，皮实，您别见怪。”吴岁顺着话茬接了一句。
寒暄了几句拉近距离后，梁书记收起笑容，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从旁边的镇领导手里接过几页纸，正是吴岁早上写的那份“开海节”方案。
“吴岁同志，长贵同志把这份方案交到镇上，镇里又火速报到了县里。”
梁书记抖了抖手里的纸。
“我看了，很新颖，很大胆，也很有想法。”
“妈祖巡游、百船鸣笛、长街海鲜宴……”
他念着上面的名目，满脸赞赏。
“把一个开海的日子，包装成一个吸引外地游客的盛大节日，这在我们东源县，甚至整个市里，都是头一份。”
旁边的镇领导和陈长贵连连点头附和。
“梁书记，您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吴岁摆摆手，指了指旁边紧张得直搓手的陈长贵。
“这想法确实是我提出来的，但我也就是个提笔的工具人，出点子谁不会？上下嘴唇一碰的事。”
梁书记挑了挑眉。
“哦？怎么讲？”
“我就是个渔民，偶尔瞎琢磨点东西，顶多算是随口一说。”
吴岁拔高了音量，语气诚恳。
“真正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死磕到底的，是我们村长。”
陈长贵愣住了，抬起头看向吴岁，满脸错愕。
吴岁没停，继续添油加醋。
“您是不知道，昨晚我随口提了一嘴，我们村长半夜三点跑我家门口蹲着。”
吴岁叹了口气，指着陈长贵的黑眼圈。
“他拉着我的手，说村里穷，大家伙儿日子苦，好不容易有个能让全村人赚钱的门道，砸锅卖铁也得干。”
“我这是被长贵叔逼得没办法，这才写了这份东西。”
“要不是长贵叔逼着我，这方案现在还在我脑子里打转呢。”
这番话一出，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镇领导们纷纷转头，看向陈长贵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
陈长贵眼眶唰地红了，鼻子发酸。
他哪有吴岁说得这么伟大，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的政绩。
可吴岁当着县领导的面，把这顶“心系百姓”的高帽子扣在了他头上。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疲惫一扫而空，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梁书记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听不出来这其中的弯弯弯绕绕？
这年轻人是在给村长抬轿子呢。
不过，他不反感。
相反，他看着吴岁的眼神更加明亮。
有想法，有胆识，还不贪功，懂人情世故。
这种圆滑却不世故的年轻人，太难得了。
当领导的，谁愿意手底下全是一根筋的愣头青？
“长贵同志，辛苦了。”梁书记破天荒地拍了拍陈长贵的肩膀。
陈长贵激动得声音发抖。
“不辛苦，只要能让村里富起来，这都是我该做的。”
气氛彻底活络开了。
梁书记拉过板凳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吴岁。
吴岁双手接过，顺势帮梁书记点上。
梁书记吸了一口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阿岁，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绕弯子。”
梁书记的称呼都变了，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如果县里现在出面牵头，要人给人，要政策给政策，全力支持搞这个开海节。”
“你觉得，能不能一炮打响，把咱们东源县的名气彻底打出去？”
这话一出，镇领导们屏住了呼吸。
陈长贵更是紧张得攥紧了拳头，满含期待地盯着吴岁。
只要吴岁点头，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他陈长贵的政绩也就稳了。
吴岁夹着烟，没有急着回答。
他抽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吴岁冷静地摇了摇头。
“不能。”
声音不大，却砸在众人心口。
陈长贵急得差点跳起来。
“阿岁，你胡咧咧啥呢？县里全力支持，咋就不能打响了？”
镇领导们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年轻人，刚夸他两句，怎么就不识抬举了？
梁书记倒是没生气，只是眉头微皱。
“说说你的理由。”
吴岁猛抽了一口烟，直言不讳地泼冷水。
“领导，现在搞全县规模的开海节，时机根本不成熟。”
“真要硬搞，大概率是雷声大雨点小，白白浪费钱。”
“第一，宣传渠道在哪？”吴岁竖起一根手指，
“咱们这儿没什么名胜古迹，外地人凭什么来？”
“上电视打广告？上报纸？那得砸多少钱？县里拿得出这笔天价宣传费吗？”
梁书记沉默了。
东源县的财政状况他比谁都清楚，不说有多穷，但和厦市这种热门旅游城市比，确实差的远。
吴岁竖起第二根手指，直接切中要害。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咱们除了海，还有什么？”
“外地游客大老远跑过来，看一眼妈祖巡游，看一眼百船出海，吃顿海鲜，然后呢？”
他摊开双手，一脸无奈。
“没有然后了。”
“游客来呆一天，看个热闹，可能就立马走人。”
“说白了，咱们这儿没有能留住人的配套旅游资源。”
“没有高档酒店，没有特色商业街。”
“游客不能留下来，怎么带动消费？”
“靠卖几条鱼？几碗海鲜面，能把东源县的经济拉起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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